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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分数

高考完那天晚上,我睡了十二个小时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房间里很热,窗户开着,外面是老家的夏天——蝉在叫,叫得没完没了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种紧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松了,不是放松,是断了。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
我在实验班待了三年。实验班,全校最好的班,五十个人,每一个人都是冲着985去的。老师在黑板上写过一行字:"目标:清华北大不是梦。"我的目标没那么大,但也不小——南京大学。

南大。

这个目标怎么来的,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大概是高二的时候读了一本什么书,里面提到南京大学,我就觉得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。一个农村来的孩子,不知道大学长什么样,不知道南京在哪个方向,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那里。这种笃定现在想来挺可笑的,但十七岁的时候,可笑的事情往往是最认真的。

让填目标院校的时候,我信誓旦旦写上去的:南京大学。白纸黑字。

南大那年在我们省的理科录取线是六百四十多分。一本线是五百八十二分。

——

出分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下午。

我妈在院子里干活,我爸不在家。我一个人坐在屋里,用家里那台老台式机查成绩。网页加载得很慢,转了好久的圈。电风扇在旁边吹着,吹的全是热风。

页面终于刷出来了。

我看到了那个数字。

然后我把页面关了。

又打开。又看了一遍。

没变。

497。

497分。一本线582,差了85分。南大640多,差了将近150分。连二本线557都没到,差了60分。

我填的目标院校是南京大学。我的分数连本科线都没过。

这不是"差一点",不是"再努力一下就够到了"。这是站在河这边,对岸是你要去的地方,你以为河有三米宽,跳一下就过去了。结果低头一看,那是一条江。而你不会游泳。

我坐在电脑前面,脑子里嗡嗡响。

电风扇还在吹,蝉还在叫。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疼。一切都没变,只有那个数字变了。

我妈从院子里进来,问:"查到了?"

"查到了。"

"多少分?"

"四百九十七。"
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太懂分数线、985、211这些东西,但她懂数字。她知道五百都不到意味着什么。

"那能上啥学校?"

我说不知道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
——

497分能去哪?

翻招生指南。一本厚厚的书,每一页都是学校和专业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一本的翻过去了,二本的翻过去了。我的分数只够专科。

专科。

实验班三年,从第十名滑到四十多名,爷爷走了,笑面虎的数学课听了两年,最后——专科。

我把招生指南合上了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,我爸回来了。

他在外面干活,不知道分数的事。我妈大概跟他说了。他进了我的屋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
"复读吧。"

两个字。没有安慰,没有分析,没有"你已经尽力了"。就是"复读吧"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又说了一遍:"再考一年。"

我说好。

——

复读那一年的事,另一章再说。总之,我去了潍坊,换了学校,换了老师,换了跑道。从497跑到了572。

——

第二年高考。

考场里我比去年平静得多。经历过一次的人,知道那张试卷不会咬人。

考完了。等分数。这次等的时候没有那么慌——因为我心里大概有数。发挥正常了。

出分。

572。

一本线582,差了十分。没过一本。但二本线557,过了十五分。

572。比去年高了75分。但离南大的640多——还是差了七十多分。

这次我没有愣。我早就知道不可能了。南大是十七岁的梦,四百九十七分的那个夏天,它就碎了。复读一年,我捡回来的不是梦,是一张本科的入场券。

——

翻招生指南。这次从二本那一页开始翻。

永宁的北方工程学院。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。分数线刚好够。

北方工程学院。我之前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学校。它不是985,不是211,不是任何一个我曾经在实验班的黑板上看到过的名字。它只是一个——"能去的地方"。

我在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
——

报志愿的时候,我妈问我:"你想好了?"

我说想好了。

她说:"那就报吧。能上大学就好。咱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。"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朴素的满足。她的标准和我的标准不一样。她的标准是"能上大学",我的标准是"南大"。在她的标准里,我成功了。在我的标准里,我失败了。

两次高考。四年。497到572。

提高了75分,但离想去的地方还是差了一条江。

——
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信封是白色的,不厚,里面就几张纸。我拆开看了一眼:北方工程学院,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,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。

我把通知书放进抽屉里,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。

同学群里有人在晒通知书——高中同学群和复读班同学群,两个群。有去山大的,有去中国海洋大学的,有去哈工大的。还有一个去了南大——不是文学院,是化学系,但那也是南大。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划过去了。

我没有发朋友圈。

有人私信问我去哪了,我说北方工程学院。对方回了一个"哦"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那个"哦"我记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它伤害了我,是因为它太准确了——"哦",就是这种程度的学校该得到的反应。

——

开学前的那几天,我把高中三年加上复读一年的课本和笔记全部装进了两个纸箱子里,搬到了屋子角落。我妈问要不要扔了,我说不扔。

不扔,但也不看了。

那些东西代表的是一个想考南大的人。那个人用了四年,考了两次,最后去了一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学校。

他不知道计算机是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个城市长什么样。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里开始,会走向哪里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不甘心。

但不甘心没有用。火车票已经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