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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奥运年

2008年,全中国都在等一件事。

北京奥运会。百年奥运梦。电视里天天在倒计时,街上挂着福娃的海报,出租车司机都会哼两句"北京欢迎你"。整个国家像一壶烧开了的水,沸腾着,蒸汽往上冒。

我也在等一件事。高考成绩。

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年头。奥运年参加高考,金榜题名,把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荣耀绑在一起——多好的故事。同学群里有人说"奥运年一定要考个好成绩",有人说"为国争光从高考开始"。

我看着那些消息,把手机放下了。

497分。这个数字已经出来了,悬在空中,所有人都知趣地不提。

全中国在庆祝百年梦想实现的那个夏天,我是那个失意的人。

——

高考结束后没多久,我跟着邻居去了潍坊。

我爸常年在潍坊打工,建筑工地上的。我妈也在那边,帮忙做饭或者打点零工。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旅游——是为了打工。心里苦闷,在家待不住,也不想待。家里的空气太沉了,爸妈虽然不说什么,但那种"四百九十七分"的重量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,压在饭桌上,压在每一句"吃饭了"和"早点睡"的后面。

其实我心里隐隐预感到要复读。但那种预感是模糊的,像一团雾,看得到方向但不想走过去。整个假期我从来没去过网吧——不是没钱,是没有那个心情。但我也没有任何要开始学习的打算。万念俱灰的人,连"准备复读"这件事都提不起劲来。

去潍坊,离开那个村子,离开那些知道我考砸了的人,起码能喘口气。

六月的潍坊正热。那种北方平原的热,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,地面烫脚,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柏油的味道。工地在城郊,正在建一栋什么楼,脚手架搭得很高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上面爬来爬去。

我到了之后,先歇了几天。我爸没催我干活,我妈也没说什么。这就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大的支持——让我在工地上玩一阵子。不催,不问,不提那个数字。

歇了几天之后,我上工地了。

我爸是泥瓦匠,垒砖头。我妈打下手,负责把混凝土装填到小兜子里。而我是我妈的下手——她干什么我干什么。搬砖、和泥、递工具、扛东西。

工地上的人大部分是亲戚邻居,老家一个村出来的。没人给我一般见识——我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,干活肯定不利索,手上磨出水泡,搬一天砖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。但没有人嫌弃我。他们不仅容得下我,还给我发工资。多亏了我爸妈的面子和庇护,不然我肯定待不下去。

即便如此,我还是坚持不下来。

不是因为出力——出力虽然累,但那种累是实在的,流汗就流汗,疼就疼。真正受不了的是站着。一天天地站着,戴着安全帽,晒着大太阳,从早上站到傍晚。我的小腿肚子疼,那种酸胀的、涨涨的疼,站久了腿发软,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。

万不得已我就找个角落蹲着歇一会儿。我爸为此说了我好几次。但我实在做不到。

从那以后,我心里就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选项。上学还是打工?我选上学。不是因为上学有多好,是因为我连站一天都站不了——更别说站一辈子。

——

工地上还有一个学生。比我大几岁。他也是来打工挣学费的。

但他跟我不一样——他是完全靠自己。他爸妈是离不开家的老人,而且他妈脑子不太好。没有人能托举他,他只能自己托自己。

他干活像大人一样,一天一天没日没夜地干,别人找不出毛病来。从来没说过苦,从来没蹲下来歇过。我在旁边歇着的时候,看到他还在搬砖,汗从安全帽的边沿滴下来,背上的衣服湿透了。

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学费。

后来我听说他最终没有考上大学。成绩实在太差了,比我的497还差。他用身体挣来的学费,没有换到一张入场券。

想到这里,我非常感激我的父母。他们不富裕,但他们把我托住了。我妈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生活费,我爸说"你还是回去念书吧"。他们没有让我站在工地上挣自己的学费。

那个男孩的命运是我的另一种可能。如果不是父母的托举,我就是他。

——

干了不到一个月,我实在干不动了。

别人也越发不满意——毕竟一个天天蹲着歇的小孩,在工地上就是多余的。我爸不让我干了,草草收场。

我重新恢复了放养状态。

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学复读了,我依然淡定,没有进行任何复习。爸妈根本无力管我。一是他们力不从心——干活太累了,从早到晚,回来就想躺下,没有精力管一个十八岁的儿子该不该看书。二是他们也不懂——我妈不识字,我爸初中没毕业。他们对我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。只要我不去烦他们就行。

开学前的那个月,我跟着他们搬了一次工地。从一个漏风的砖石结构的地下室搬到了另一个地下室。在建的楼房,到处都是大小便——工人的第二个厕所。真正的厕所离得远,而且恶臭难忍,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在楼房里解决。这就是我的居住环境。

电压不稳定,时不时断电停电。电饭锅煮饭煮到一半,灯灭了,锅停了,等来电了再继续煮。煮出来的米饭半生不熟的。

我无聊得发慌。去街上买了一个小电视——那种像笔记本一样的、带盖子的便携式DVD机。可以播放光盘。我于是又买了一堆盗版碟。

白天他们上班的时候,地下室就剩我一个人。黑黑的环境,一个小屏幕亮着。香港大片、美国大片,什么都看。动作片、枪战片、还有一些不该给十八岁少年看的。

盗版碟的画质很差,有时候有竖条纹,有时候画面突然跳一下。但在那个地下室里,那个小屏幕是唯一发光的东西。

我的欲望被激活了。但无法被满足。

十八岁,地下室,盗版碟,断电的电饭锅,到处是大小便的在建楼房。

这就是我的2008年夏天。别人在看奥运开幕式,我在看盗版碟。

——

但总归还是得干点正经事。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发呆也不是办法。

我买了一本书。《士兵突击》。

这个电视剧热播的时候,正好是高考冲刺的最后阶段。全班都在刷题,我连电视都没看过。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原著了。

小说是挺励志的。许三多那个人——笨、木、什么都不会,被所有人看不起。但他不放弃。不是那种热血的、喊口号的不放弃,是一种笨拙的、重复的、一天天熬下去的不放弃。他做腹部绕杠,做了三百三十三个,做到吐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做下去还能做什么。

我在工棚里看这本书,看得津津有味。周围是工人们午休的鼾声,电风扇嗡嗡转着,我捧着那本有点卷边的小说,一页一页地翻。

说实话,那时候我的阅读习惯还没有养成。即便是小说,也看不了太长时间——半个小时就开始走神,眼睛还在字上,但脑子已经飘走了。不知道飘到了哪里,也许飘到了那个四百九十七分上面。

看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听评书。

单田芳。

那个嗓门,那个声音——沙哑的、苍老的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。从收音机里传出来,像一个老人坐在你面前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讲着几百年前的事情。

"话说那年头——"

他每次一开口,我就安静了。不是因为故事有多精彩,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力量感。他像是正义的化身在那里点评历史,什么忠臣奸臣、什么成王败寇,在他嘴里全都清清楚楚,是非分明。

这个世界是混乱的。四百九十七分是混乱的,奥运年高考失利是混乱的,不知道该复读还是该打工是混乱的。但单田芳的评书不混乱。在他的世界里,好人有好报,坏人有恶报,英雄终归是英雄。

我躺在工棚的行军床上,头顶是铁皮屋顶,太阳晒得铁皮发烫,屋里像个蒸笼。我把收音机放在枕头边上,调到评书频道,闭上眼睛听。

单田芳的声音盖住了工地上的噪音,盖住了电风扇的嗡嗡声,盖住了我脑子里关于分数的杂念。

——

八月八号。奥运会开幕了。

工地上有一台小电视,十几个工人挤在一起看。开幕式的画面很震撼——击缶而歌、活字印刷、焰火在鸟巢上空绽放。所有人都在叫好,有人鼓掌,有人吹口哨。

我也看了。

画面确实好看。但我心里没有沸腾。全中国都在庆祝的那一刻,我坐在一群建筑工人中间,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背心,脚上是一双沾着水泥灰的拖鞋。我十八岁,高考四百九十七分,没有大学可上,秋天要不要回去复读还没决定。

电视里,刘翔出场了。全场欢呼。

然后刘翔退赛了。

跟腱伤了。他蹲在起跑线旁边,脸上是痛苦的表情。全场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响起了叹息声。

我看着电视里的刘翔,心想:他也没有按计划完成他的比赛。

他是全中国的希望。我只是一个村里的希望。他的退赛上了新闻头条,我的退赛没有人知道。但那种感觉——准备了那么久,站在起跑线上,然后跑不下去了——也许是一样的。

——

九月。

工地上的活我最后也没怎么干。搬了几天砖,累得浑身疼,手上磨出了水泡。我爸看了一眼我的手,说:"你还是回去念书吧。"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"今天吃面条"。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在工地上搬了大半辈子的砖,他不想让我也搬。

我回了家。收拾东西。去复读。

走之前,我把那本《士兵突击》留在了工棚里。没有带走。那本书属于那个夏天,属于那个在工棚里听评书的少年。

带走的只有收音机。

单田芳的声音还要陪我再走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