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第六章 塑胶跑道

复读的学校不是巨野一中。

是潍坊的一所中学。这个学校是我爸在工地上的领导帮忙找的——他也是我家亲戚,二姑父的姐夫。大人们说潍坊的高考水平比菏泽高,在那边复读,来年成绩会好一些。

我已经被巨野一中伤透了心。笑面虎的脸、四十多名的成绩、给班主任写信的沉默——那个学校留给我的全是淤青。所以当我爸说"去潍坊复读"的时候,我果断答应了。不是因为潍坊有多好,是因为那里没有巨野一中。

开学前,我提了一个要求:给我买一个诺基亚5200。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部手机。滑盖的,银灰色,屏幕很小,但能听歌。我爸没犹豫,带我去手机店买了。他大概觉得,一个要去外地复读的儿子,身上应该有一部手机。这是他能给的安全感。

——

开学那天,我爸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。

学校不大,但干净。跟巨野一中的老校区完全不一样——那边是灰扑扑的旧楼,这边的教学楼刷了白漆,窗户是铝合金的,走廊里有瓷砖。

由于我的高考成绩,学费被免去了一部分。497分,在潍坊的复读班里算是中等偏上——这个分数在巨野一中实验班垫底,到了这里反倒还行。同样的分数,换一个坐标系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报完名,我爸跟班主任见了个面。班主任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但我记得他的样子——四十来岁,不高,微胖,每天都笑呵呵的,话不多,不凶。

他跟高一那个王老师是同一种类型。老实、寡言、不给人压力。

我看到他的第一眼,心里松了一下。那种松不是"终于可以不学习了"的松,是一种"终于不用怕了"的松。在笑面虎的班里待了两年,我的神经一直是绷着的——不是绷在学习上,是绷在"别让他看到我在歇"上。现在换了一个笑呵呵的班主任,那根弦松了。

我确实是一个敏感的人。老师的一个表情、一句语气、看谁多看一眼少看一眼——这些别人不在意的东西,我全都接收到了,而且放大了。好的放大是动力,坏的放大是毒药。笑面虎是毒药。这个新班主任是解药。

——

但真正让我复活的,不是班主任。

是操场。

学校有一个大大的塑胶跑道。

红色的,标准的四百米跑道,白线分出六条道,弯道处的斜率刚刚好。跑道的表面是那种软弹的颗粒材质,踩上去有一点弹性,不像水泥地那样硬梆梆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塑胶跑道。

巨野一中的东校区没有塑胶跑道。操场是土的,一下雨就泥泞,晴天则是一层灰。跑操的时候灰尘飞起来,跑完一圈鼻孔里都是黑的。

但这里不一样。我第一次站在塑胶跑道上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红色的地面,白色的线,干干净净的。我跺了两下脚,感觉到那种弹性——脚落下去,地面接住你,然后轻轻地弹回来一点。

不是水泥的硬接,不是土地的闷吸。是一种有回应的感觉。

——

每天早上跟着班级一起跑操。和高中一样的环节,但感受完全不同。

在巨野一中,跑操是唯一能动的二十分钟,跑完了就得回教室坐着,像刑满释放又被抓回去。在这里,跑完操之后,我发现——自由活动时间也可以去跑。

没有人规定不能跑。也没有人因为你去跑步就说你"事多"。

我开始在自由活动的时间去操场跑步。一个人。不听音乐,不带手机——诺基亚5200揣在宿舍枕头底下。就一个人,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一圈一圈地跑。

跑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不想497,不想南大,不想笑面虎,不想爷爷,不想地下室的盗版碟。脑子被清空了,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
跑完了,浑身是汗,站在操场中间,双手叉腰,抬头看天。潍坊的天比巨野的开阔一点——也许是心理作用,但我确实觉得这里的天更高一些。

然后回教室。坐下来。翻开课本。

奇怪的是,跑完步之后,我能坐住了。

不是坐住一整天,是比以前多坐一两个小时。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烦躁,被汗水冲走了一部分。不是全部,但够用了。

——

复读班的氛围跟实验班完全不同。

没有人关心你从哪来的,没有人在乎你第一年考了多少分。这里的人只有一个目的:再来一次。班里的人年龄参差不齐,有跟我一样的,有比我大两三岁的。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表情——不是悲壮,是一种闷着头往前走的沉默。

数学老师不是笑面虎了。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每天打出租车来学校。在一群穿着随便的复读班老师中间,他像一只鹤站在鸡群里。

他是高考数学阅卷老师。

这个身份在学生中间的分量可想而知。他见过几万张高考试卷,知道哪些题年年考,知道评分标准精确到半分,知道阅卷老师看到什么样的解题步骤会给满分。大家对他又敬又怕。

我属于怕的那种。从来不敢问他问题。不是他凶——他不凶,讲题的时候声音很大,喜欢拍桌子,但不针对人。是他的身份让我怯。高考阅卷老师,西装革履,打出租来上课——这种人我怎么敢凑上去说"老师这道题我不会"?

事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失了一座宝藏。提升成绩的不二法宝就是主动问老师——但我没有那个能动性。我只会坐在座位上等老师讲到我不会的那道题。如果他没讲到,那就不会了。

但他讲课确实好。没有笑面虎那张让人恶心的脸,数学就只是数学了。障碍消失了,题目就只是题目,不再附带情绪。我听懂了。数学回来了。

——

讽刺的事情发生在高考之后。

他在考前花了很多课时给我们预测压轴题。凭他阅卷老师的经验,他圈了好几道"大概率会考"的题型,让我们反复练。大家都信他——毕竟他见过几万张卷子,谁比他更有发言权?

结果,他预测的题目,一道都没有命中。

而巨野一中传来消息——他们命中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。

那个让我窒息了两年的学校,命中了。这个高考阅卷老师坐镇的复读班,一道都没中。

这件事改变了我对权威的看法。西装革履不代表判断力。打出租车来上课不代表比骑自行车的老师更准。头衔和经验是一回事,结果是另一回事。

从那以后,我不再盲目相信任何权威。但这个教训来得太晚了——如果我早一点学会"不怕权威",也许在复读的那一年里,我会主动走到他面前说"老师,这道题我不会"。也许572就不止572了。

那一年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。六点起,十点睡,中间全是学习。不同的是,这次我不再跟自己较劲——困了就回宿舍睡二十分钟,不硬扛;便秘了就多喝水、多去操场跑两圈;烦躁了就出去走一走,不在座位上死耗。

这些在巨野一中"事多"的事情,在这里没有人在乎。

我发现,当没有人盯着你的时候,你反而能把自己照顾好。

——

那一年,我跑坏了一双鞋。

不是篮球鞋——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,白色的,入学的时候买的。跑了一年之后,鞋底磨平了,鞋面也脏了,洗不干净。

我没有扔。带回了家,放在门口。

后来去永宁上大学的时候,我妈给我买了一双新的安踏篮球鞋。旧的那双留在了家里。

它在潍坊的塑胶跑道上跑了一年。四百米一圈,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。但我知道,那一年我从497跑到了572。

七十五分。

每一分,都是在红色跑道上跑出来的。

——

又是一个漫长的暑假。三个月。

但这次的心态完全不同了。家里人的心态也不同了。572分,过了本科线,有大学上了。不是南大,但有学上。这就够了。空气里那块"四百九十七"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这一次,我自始至终没有干一天活。

没有人让我去工地。我也没有主动提。去年在潍坊的工地上,我已经用身体确认了一件事——我站不了一天。小腿肚子疼,太阳晒得头晕,蹲下来歇着被我爸说。不到一个月就草草收场了。

宁可吃上学的苦,不吃工地的苦。

这不是一个高尚的选择。不是"我要好好读书报效祖国"。是一个身体做出的选择——我的腿告诉我,你干不了这个。

我曾经幻想过另一种可能:如果我身体有天赋,就特别能站着,恰好有一把子力气,能干得了搬砖或者搅拌混凝土的活——我很可能就不会去读书了。

人都是靠即时反馈来持续做事情的。一个人如果持续从出力气中获得成就感——搬一天砖,拿一天钱,流的汗立刻变成口袋里的钞票——他很可能就会放弃学业。从多巴胺分泌的角度看,搬砖和读书没有本质区别,都是付出→回报→继续付出。但从十年后的生活来看,天差地别。

所以我选了上学。不是感性选择,是理性选择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身体替我做了理性选择——它用小腿的疼痛告诉我:你不属于工地。

那个暑假,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爽。

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,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。这件事说出来很普通,但对于一个从小到大都被"六点起床"支配的人来说,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
我爸妈因为干活的原因,一直保持着四点半到五点起床的习惯。我从小跟着他们的作息走,天不亮就醒了。高中更不用说——六点早自习,五点半就得睁眼。

但这个暑假,我每天睡到十点多。

六月底的十点多,太阳已经晒到了窗户上,屋里闷得像蒸笼。我是被热醒的。不到五点天就亮了,我竟然能从亮天一直睡到太阳晒屁股。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

晚上呢?差不多十二点,有时候一两点才睡。对一个循规蹈矩的高中生来说,这是多么"晚"。可其实也没干什么——躺在床上,用诺基亚5200听刘德华的歌,或者在那个小屏幕上看盗版小说。一章一章地翻,字很小,看久了眼睛酸,但不想停。电视在爸妈房间里,我不想打扰他们,就不看了。

三个月。很长。很无聊。表面上什么都没干。

但后来我才明白,那段时间是一个发酵池。

高中三年加上复读一年的所有东西——课本里的知识、操场上的汗、爷爷的那句话、工地上的太阳、塑胶跑道上的脚步声、单田芳的评书、士兵突击的许三多、刘德华在诺基亚里唱的歌——所有这些草料,和我活跃的、闲不住的脑子混在了一起。

正是这段难得的闲暇,让它们有机会慢慢发酵。就像一坛酒,需要封起来,放在暗处,不打扰它,让时间去做时间的事情。

酒还没开封。但它在变。

而那一天很快就到了。

九月。火车。永宁。

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学校。一段我还不知道会有多快乐的大学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