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窗户

书房在早上六点的时候最好看。

不是因为阳光——燕郊的冬天，六点钟天还没完全亮，窗外只有一层灰蓝色的光。但就是那个时刻，书房最好看。书架在晨光里只露出一个轮廓，线装红楼梦的书脊微微发亮，檀香炉的轮廓像一个安静坐着的人。

我坐在书桌前，电脑没有打开。面前放着一杯水，旁边是每天早上的那几颗白色药片——氟伏沙明。一杯水，几颗药，这是一天的开始。比刷牙还早。

吃完药，我打开电脑。

屏幕亮起来。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，叫"Readmigo"。

——

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Readmigo是什么。

如果你问我，我会说它是一个阅读产品——帮人发现好书、管理书架、记录读书笔记。这是给外人听的。

但如果你再问一次，我会说它是我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做的同一件事。

十五岁，熄灯之后在宿舍里用手电筒写日记。那是最原始的Readmigo——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文字，存下来。

大学的时候写CSDN技术博客。室友问"你写这个谁看"。我说不出来。但我知道我需要写。把学到的东西记下来，像是给自己打了一个结，不打这个结，那些东西就散了。

后来自己搭博客网站。不想用别人的地方，要用自己的地方。域名是自己买的，服务器是自己配的，CSS是一行一行自己调的。内容还是那些——读书笔记，技术笔记，偶尔写点生活。

在阅微科技的六年，我做的是"别人的阅读产品"。帮几千万人管理书架、推荐好书、优化阅读体验。我把最好的六年交给了一个阅读产品，但那个产品不是我的。

离开阅微科技之后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：从日记到博客，从博客到个人网站，从个人网站到在阅微科技做阅读产品——我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。

我只是不知道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

——

Readmigo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创业想法。它是二十年的地下河终于冒出了地面。

日记是源头。博客是小溪。个人网站是支流。阅微科技那六年是河床——在别人的地盘上，学会了怎么做产品、怎么理解用户、怎么让技术服务于阅读。

现在，所有的水流到了一起。

我坐在书房里写代码。不是给别人写的，是给自己写的。写一个我自己想用的东西。一个从十五岁就开始想要、但一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
——

窗外慢慢亮了。

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。燕郊的冬天很冷，但书房里暖和。暖气片在墙角嘀嘀嗒嗒响着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不是北京。不是南京。不是高考那年我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
是燕郊。河北廊坊三河市燕郊镇。一个北京旁边的小镇，房价跌了又跌，通勤要一个半小时，快递有时候写"北京"有时候写"河北"，连归属感都是模糊的。

但这扇窗户是我的。这间书房是我的。这面书架是我的。

我花了十七年，亏了四十万，跨了省，碎过一次，换来了这个从大学就开始想象的画面：

一间书房。一台电脑。一盏檀香。一个早上。

——

第一幕的第一章，我站在永宁的公交站台上，透过车窗上的哈气往外看。什么都看不清。

现在我坐在书房里，透过窗户往外看。

还是什么都看不清——天还没完全亮。但不一样了。

那时候是往外看，想出去，想逃离，想去一个更大的世界。

现在是往内看。我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了。我要做的事情就在这张桌子上，就在这台电脑里，就在这个我花了二十年才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里。

——

客厅那边有了动静。于洁起来了，在厨房里弄什么东西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。然后是悠悠的声音："妈妈，我要喝牛奶。"

"等一下，妈妈在热。"

我听着这些声音，没有出去。她们知道我在书房里。早上这段时间是我的。这是我们之间不用说的默契。

电脑屏幕上是Readmigo的代码。光标在闪。

窗外天快亮了。

我低下头，开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