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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 恶魔

十月五号,国庆假期。

于洁带着悠悠回了洛阳老家。我留在燕郊,一个人突击,继续准备MEM。同时还在执行减肥计划。

又是晚上。又是一天紧张的学习之后。又是躺在沙发上准备休息。

这次胳膊没有麻。但心跳加快了。扑通、扑通、扑通,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。我夹上那个指尖的小仪器。

110。

恶魔回来了。

我给于洁打电话。然后给邻居端哥打电话——就是上次帮忙的那个朋友。他又一次把我送到了通州友谊医院,十五公里。

于洁那边,接完电话当即决定连夜从洛阳赶回来。一行五人:于洁、悠悠、于洁的爸爸妈妈、还有表弟。五个人,半夜上了高速,从河南往河北开。

五岁的悠悠,听到说爸爸病了要连夜回去,没有哭,没有闹。安安静静地收拾了自己的小行李,跟着大人走了。

到了医院,结果和第一次一样。心脏没有问题。

路上端哥把车窗摇了下来,让风吹进来,我的症状缓解了不少。后来我慢慢发现,惊恐的人待不了密闭空间,精神上也不能过度兴奋。这些都是恶魔喜欢的温床。

这一次,我再也没法告诉自己"这只是一次意外"了。

——

从那以后,恶魔开始频繁造访。

每隔三到五天,它就来一次。没有第一次那么强烈,持续大概半小时,但每一次都让我痛苦不堪。因为每一次我都觉得心脏要出问题了。每一次都去医院挂急诊,抽血,验血,做检查。每一次结果都是——没有问题。

我的痛苦是真实的,但我的身体是健康的。我无法向任何人证明我正在经历什么。

——

有一天中午,我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
那是一个奢侈的画面。中午,阳光,阳台。是上班时间,但我不用上班——我被阅微科技裁了,拿了N+1的赔偿,在家休息。

我无聊,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。

然后恶魔来了。

心跳加速,那个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
家里只有我和我妈。我妈不知道我的病——我没告诉过她。于洁去上班了。

我用力喊我妈。我说,给于洁打电话。

于洁接到电话,又联系了端哥来接我,自己也请了假赶过来。

虽然到这时候,我已经知道这个东西大概率不会要我的命。但我还是苦不堪言。

而且我心里冒出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念头: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看书了?

我读了四百多本书。从《阿Q正传》到《鲁迅全集》,从《红楼梦》到《史记》,书是我重塑自己的全部工具。如果连翻开一本书都会触发恶魔,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。

他们到了之后,带我去了友谊医院。还是急诊。还是没有新发现。医生说没问题。

但我明明有问题。

这一次,我无法再接受"没问题"这三个字了。我必须找到病因。

我们终于想起了第一次急诊时医生说的那句话:去心理科看看。

挂了安定医院的特需门诊。一个号五百块。

——

安定医院的医生听完我的描述,非常确定地说了四个字:

惊恐发作。

她见怪不怪的样子。好像每天都有像我这样的人坐在她面前,惊魂未定地讲述同样的故事:以为自己要死了,跑了无数次急诊,每次都没事,每次都不信。

多亏了是特需门诊。虽然一个号五百块,但那位医生真的很温柔,非常有耐心,轻声细语地回答我的每一个疑问。在这之前,我跑了那么多次急诊,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。她用一个确定的答案和一种温柔的态度,给了我这两个月以来第一份安全感。

她开了两种药。一种叫劳拉西泮,急性发作时吃,含在舌下,几分钟就能压住症状。另一种叫氟伏沙明,长期服用,修复神经递质的分泌,需要每天坚持吃,几周后才能起效。

我以为确诊了、有了药,噩梦就要结束了。

我错了。

——

家人不让我吃药。

不是不爱我,恰恰相反。在中国家庭里,"精神科的药"三个字自带恐惧——会上瘾,会吃傻,一辈子离不开。尤其是劳拉西泮,确实有依赖性,家人格外担心。

他们帮我找了中医,让我喝中药来替代。

所以虽然药开了,但一个多月的时间里,我几乎没怎么规律吃过。氟伏沙明是慢性药物,需要每天坚持服用,让血液中的有效成分浓度慢慢积累起来。断断续续吃一个月,等于白吃。

我每次吃劳拉都像做贼一样,心里带着负担。

中药喝了一个月,没有效果。

而我已经入职了奔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