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国图附近
婚介所在海淀,国图附近。
推开门进去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地方装修得比我住的地方好。暖光,米色沙发,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谁画的油画,桌上摆着假花,但假得很认真。背景音乐是钢琴曲,声音不大,但一直在。整个空间努力营造着一种氛围:你来对了,爱情就在这里。
我交了年费。具体多少钱不记得了,反正不便宜。交完钱,他们给我分配了一个咨询顾问,一个年轻姑娘,化着淡妆,说话轻声细语的,估计自己也单身。她帮我建了档案,问了学历、工作、身高、收入,然后说"宋先生,我帮你匹配合适的对象,有了安排会提前通知你"。
我说好。
每次去婚介所,都要经过民族大学的门口。
我的大学同学徐美霞就在里面读研。我知道她在那儿,她也知道我在北京。我们偶尔在校友群里碰到,她一看到我发的消息就会笑着回一句。我看到她也不烦。但我从来没有拐进去找过她。
不是不好,是想不起来。就像一个你明明认识路的地方,但每次导航都绕过去了,不是故意的,是脚自己不往那个方向走。
后来我想过为什么。大概是因为她太熟了。熟到没有悬念,没有心跳,没有那种"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"的感觉。她是安全的,但安全这个词,在二十几岁的时候,不是一个让人心动的词。
——
一开始咨询顾问给我匹配的都是北京户口的姑娘,有本科的,有硕士的。我挨个约,挨个见,挨个没下文。
不是人家不好,是我坐在对面的时候就能感觉到——她们在评估我,我也在评估她们,双方都在心里打分,像两张Excel表格在互相核对。学历,打勾。收入,打勾。户口,嗯,没有北京户口,减分。房子,燕郊的,减分。
几次下来,我也认了。我的条件在这个市场上就是中等偏下。软件工程师听着体面,但一拆开看——非985,非北京户口,房子在河北——值不了几个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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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遇到了李春婕。
她是老家邻居介绍的,不是婚介所的。我们一个村,我住村南头,她住村北头,但我之前一直不认识她。她比我小几岁,在邮政上班,据说是领导秘书一类的,所以长相还是有几分姿色的。
我约她来北京玩。去了动物园。
在动物园门口,我买了两瓶水,其中一瓶是尖叫。我不知道那个瓶盖要拧着慢慢开,用蛮力一拽——"噗"的一声,饮料喷了我一脸。
我整个人愣在那里,脸上挂着橙色的液体,来不及看她什么反应,因为我已经被自己尴尬到了。我赶紧用袖子擦,擦完了也不好意思看她。她大概笑了,但我没敢抬头确认。
动物园太大了,她说走不动。所以我们坐了摆渡车。结果摆渡车绕了一圈,二十分钟,就把整个动物园逛完了。下了车我俩面面相觑——没事干了。
那就去海洋馆吧。
海洋馆是我第一次去。我完全不知道这地方怎么玩。我以为她会带我逛,她大概以为我会带她逛。结果两个不会玩的人在一个玩乐的海洋里走来走去,什么都看不出名堂。
最后我们去看海豚表演。人特别多,推推搡搡,人满为患。有个男的往她身上挤,我伸手把他挡住了,说了一句:"别挤到我女朋友了。"
声音不大。我不知道她听没听到。
看完海豚,就没什么好看的了。我们居然连鲸鱼都没找到。两个人在一个应该很开心的地方,走了一下午,但开心好像始终没有到场。
往门口走的路上,我跟她说了一句挺直白的话:"我觉得你挺好的,你觉得我怎么样?"
她想了想,说:"不错。"
中午她请我吃了顿饭,在动物园里面。她挺大方的,起码礼数是有的。但我们始终保持着距离,那种客气的、不近不远的距离。像两个相邻的座位,中间隔着扶手,靠不过去。
后来我们没有继续。不是谁拒绝了谁,是谁都没有再主动往前走一步。
——
孙秋凤是婚介所介绍的第二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。
东北的,一米七,大长腿,做销售。说话声音大,笑起来不遮嘴,整个人像一团火。
第一次见面聊完,她就说:"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?"
我没想到这么直接。但我去了。
她住在一套合租房里,和一家三口合租。她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架,没有椅子。我在去之前从京东下了一单玫瑰花,到了的时候花还没到,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,快递员骑着电动车送过来的。
进了她的房间,没地方坐,就坐在床上聊。我有点紧张,她倒是自然得很。聊了一会儿,我们出门去溜达。走到附近的一个学校,好像是个艺术院校,校园里有一条长廊,我们就在长廊里聊天。蚊子很多,她一直帮我拍。我让她坐到我腿上来。她坐了。
分开的时候,我们约定一年后的这个季节再聚。
后来她又来找过我一次。我请她看了场电影——侏罗纪世界。看完电影,我们去超市,我买了一个西瓜。然后去了旁边的7天连锁酒店。
她到了房间就去洗澡了。我坐在床上吃西瓜。
那天晚上的事情不细说了。她让我见识了另一个世界。
但我知道她不是我要找的人。她太烈了,我接不住。她需要的是一个同样烈的人,能跟她对冲的那种。而我是一杯温水。
——
两个人都不是。
一个太安静,像一条退路,走回去就出不来了。一个太狂野,像一场大风,吹过之后什么都不剩。
而我说不出自己到底要什么。
每次从婚介所出来,路过民族大学的门口,我都会往里看一眼。门卫室的灯亮着,有学生进进出出。徐美霞就在里面的某栋楼里,可能在自习,可能在食堂吃饭。
我从来没有走进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