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你不是一个人在憋气

家人嘴上说"你没病，想开点"，手上一直在帮我找出路。

我岳父从洛阳来了之后，一直陪着我。他带我去洗澡，蒸桑拿，做按摩。带我走夜路——因为觉得我胆子小，走走可能会好。带我去KTV唱歌。带我到处溜达。

一个一个试，一个一个不行。

然后我们找到了篮球。

——

小区里有一块篮球场，每到下午就有一群人在打球。有一天，岳父带着我走过去。

其实我以前也打过篮球，也喜欢。只是我从来不主动去打。我只主动工作挣钱，其余的事情都不主动，因为时间有限。

岳父把我带到球场上，跟打球的邻居们聊天，介绍我。他指着一个人说，你看他动作比较规范，你应该学他。他还发现人群里有一个开封的老乡，专门托付人家以后多关照我。

就这样，我融入了小区的篮球群。

他们每周末都约时间打球。我每周都去。

一个连剪头发都会发作、坐不了一小时会议的人，在球场上跟一群人跑上跑下两个小时。心率飙到150、160，汗透了衣服，膝盖撞了好几次，嘴角磕破了也没停。

恶魔没有来。

也许是因为人多。也许是因为球场上没有时间害怕——你必须跑位，必须接球，必须在0.5秒内决定传还是投。大脑被另一套系统接管了，恐惧排不上队。

也许就是因为出了一身汗。

我不知道原理是什么。但它有效。

——

篮球给我的不只是出汗和多巴胺。

它教会了我什么是勇气——对抗与合作，配合与个人英雄主义。在球场上，你必须面对冲撞，必须做出判断，必须信任队友。这些东西，在我被恶魔困住的那些日子里，全都丢了。篮球一样一样帮我捡了回来。

它还把我从一个人变回了一群人中的一个。我认识了更多邻居，有了每周固定的社交，有了一个除了家庭和公司之外的第三个空间。

从被岳父领着去的第一天，到现在，将近三年。一直没断过。

——

但真正让恶魔彻底退场的，还是氟伏沙明。

2片。2片半。3片。3片半。4片。然后开始减：3片半。3片。

到今天，我还在坚持吃。

一年多没有再发作过。完全恢复到了生病之前的状态。

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可以停药。也许很快，也许还要很久。但我不再害怕吃药了，也不再像做贼一样藏着。

这颗小小的白色药片，和每周末的篮球一样，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
——

我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才接受一件事：我的敌人从来不是心脏，是恐惧本身。

恐惧制造心跳，心跳制造更大的恐惧，恐惧再制造更快的心跳——这个循环只有药物和时间能打破。

而那些陪着我转遍了每一家医院急诊室的人——于洁、端哥、岳父、端哥一家——他们做的事情，是在循环还没被打破的时候，站在我身边，让我知道：

你不是一个人在憋气。

——

我至今记得大门上贴着端哥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条。

有时候路过会看一眼。

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