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·刘忍
如果那天我说的不是"我不看"——
——
我第一次注意到刘忍,是在学校里的那条人工河边。
那条河不宽,两三米的样子,像一条长龙趴在校园中间。水不深,偶尔能看到几条鱼,河边种着一排柳树,春天的时候柳条垂下来,能碰到水面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去河边背单词。不是因为勤奋,是因为宿舍里吵,出来清静。河边通常没什么人,偶尔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。我站在柳树下面,捧着一本新概念英语,嘴里嘟嘟囔囔的。
她也在。
隔了大概二十米,站在河对面的另一棵柳树下,手里也捧着一本什么,嘴也在动。长发,一米七三左右,白白净净的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。早上的光照在她身上,头发有点发亮。
我们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,差不多的位置,隔着一条河。有时候我抬头,正好看到她也抬头,目光碰上了,又各自低下去。
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。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——
口语培训机构的那次活动,改变了一切。
那天的活动主题是"打破拘束"。培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声音很大,热情得有点过分。她说,大家学英语最大的障碍不是词汇量,是不好意思开口。今天我们做一个游戏——每个人去拥抱一个你不熟悉的同学,如果你足够勇敢,可以亲一下对方的脸。
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。二十几个青年男女,嗡嗡地笑着,有的兴奋,有的紧张,有的已经开始往后缩了。
我也紧张。但那种氛围——灯光暖暖的,音乐放着,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拥抱了——推着你往前走。
我看到了刘忍。她站在人群的边上,双手交叉在身前,笑着看别人拥抱,自己没动。
我走过去了。
不知道哪来的勇气。也许是因为那一个月的河边照面,觉得她不完全是陌生人。也许是因为那个场合太混乱了,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,我只是其中一个。
我站到她面前。她抬头看我——我比她高了快十厘米——然后笑了一下。
我亲了她的脸。
很快,嘴唇碰到脸颊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秒钟。但她的脸很软,微微发烫。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教室里太热。
她没有躲。
——
从那天以后,河边朗读的距离变了。
以前是二十米,隔着一条河。现在她会走过来,站到我这一边来。第一次她过来的时候,我还在背单词,感觉旁边有人,扭头一看,她就站在我旁边,距离不到一米。
"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啊?"她说。
"嗯。"
"我也是。"
然后我们就并排站着,各读各的。偶尔她会问我一个单词怎么发音,我教她,她跟着读一遍,读得不太对,我再纠正一次。她歪着头认真听的样子,长发从肩膀滑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她是经济学院的。我是信息学院的。我们不在同一栋楼上课,但有些公共课是重叠的——概率论、马克思主义原理这类的。她发现这一点之后,开始在这些课之前来找我。
"今天概率论你去不去?"
"去。"
"一起走吧。"
我们就一起走过校园,从河边走到教学楼,路上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——食堂哪个窗口好吃,图书馆几楼比较安静,英语老师上次布置的作业难不难。
真实的我把这一切当成普通的同学关系。她走过来,我不拒绝。她找我一起上课,我觉得顺路。仅此而已。
——
后来她加了我的QQ。
不是一个号,是两个号。第一个是她的主号,名字正常,头像是一张风景照。第二个是一个小号,名字很文艺,头像是一张侧脸的自拍。
两个号都加了我。
我没有多想。
但后来我发现,她的小号上有一些状态——很私密的那种。不是发给所有人看的,是只对特定好友可见的。关于心情,关于天气,关于"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人"之类的句子。
她让我看到这些。
真实的我看了,觉得"哦,她心情不错"。没了。
——
有一次,口语班要交一份英语资料,我的U盘坏了,需要拷贝。
她说:"用我的吧。"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U盘,递给我。然后说了一句话:"你别乱翻我里面的东西哈,里面有我的写真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是轻松的,带着笑,眼睛看着我,好像在等一个回答。
真实的我说了四个字:"我不看。"
然后我真的没看。我插上U盘,找到了需要的资料,拷贝到电脑上,拔出来还给她。全程没有打开任何其他文件夹。
她接过U盘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当时以为是"还好你没看"的放心,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明白,那大概是"你怎么真的不看"的失望。
——
但如果那天的我是另一个宋远明——
一个不那么木讷的。一个能听懂暗语的。一个知道"你别看"其实是"你可以看"的。
她把U盘递给我,说:"里面有我的写真,你别乱翻。"
他接过来,笑了:"你这么一说我肯定要看啊。"
"你敢。"
"你看我敢不敢。"
他插上U盘。文件夹列表出来了——"英语资料""课程笔记""照片"。他把鼠标移到"照片"上面,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阻止,只是咬着嘴唇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赌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他点开了。
里面是一组写真。不是那种影楼里拍的艺术照,是她自己找同学帮忙拍的,在校园里,在河边,在图书馆门口。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着,阳光照在脸上。有一张是在河边那棵柳树下拍的——就是他们每天早上背单词的那棵。
他看了一会儿,说:"拍得真好看。"
她的脸红了。
"哪一张最好看?"她问。
"柳树那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每天早上我在对面背单词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角度。"
她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睛告诉他——这就是她想听到的答案。
——
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去河边。不是各站各的,是并排坐在河边的石椅上,她靠着他的肩膀,他一只手捧着书,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。
早上六点半,校园里几乎没有人。河水静静流着,柳条垂下来碰着水面,偶尔有鸟叫。她读她的经济学,他读他的新概念英语,两种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清谁在读什么,但谁也不在乎。
后来她不再用两个QQ号跟他联系了。她把小号上那些私密状态全部设成了公开——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是写给他看的,现在不需要藏了。
"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人。"
这条状态下面,他回了一句:"那个人也看到你了。"
——
概率论课上,她坐在他旁边。
老师在上面讲贝叶斯公式,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给他看:"今天下课去食堂吗?"
他在下面写了一行:"去。你请客还是我请客?"
她写:"你请。上次我请的。"
他写:"上次你请的是一瓶酸奶。"
她写:"酸奶也是请。"
他写:"行。那今天我请你吃一个鸡腿。"
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老师敲了敲黑板:"后面那两位同学,在贝叶斯定理面前,请保持专注。"
全班人回头看他们。她低下头,头发遮住了脸。他假装在看课本,但嘴角压不下去。
——
秋天的时候,她带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"跟我走。"她说。
她拉着他的手,穿过校园的后门,走过一条小路,到了一片操场旁边的小树林。树叶已经黄了,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"你知道这里吗?"
"不知道。"
"我发现的。大一那年一个人散步发现的,从来没带人来过。"
她坐在一棵大杨树下面,拍了拍旁边的地。他坐下来。
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长发上。她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,很安静的样子。和平时那个笑着找他上课、用两个QQ号给他发消息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"你在想什么?"他问。
"在想你。"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"我就在你旁边。"
"嗯。所以不用想了。"
他靠过去,吻了她。不是口语班活动上那种蜻蜓点水,是认认真真的,嘴唇碰着嘴唇的。她的嘴唇很软,有一点凉。
风吹过来,几片黄叶落在他们身上。
——
冬天他们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房。
不大,一室一厅,暖气不太好使,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觉得冷。她怕冷,每天晚上缩成一团钻进被子里,把冰凉的脚伸过来贴在他的小腿上。他每次都被冰得倒吸一口气,但从来不躲。
她做饭比他好。不是好很多,是略好一点——至少能把菜炒熟,不会糊锅。他负责洗碗和买菜。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,他骑着自行车去校门口的菜市场,买两个西红柿,一把青菜,三个鸡蛋。回来的时候她在屋里看书,听到他开门,头也不抬地说一句:"买鸡蛋了吗?"
"买了。"
"几个?"
"三个。"
"够了。"
然后她站起来,接过菜,走进厨房。他坐在桌前,打开课本,听着厨房里锅铲的声音、油烟机的嗡嗡声、她偶尔哼的一段歌。
她哼歌的声音不大,跟宋竟生不一样——宋竟生是全楼都能听见的那种。刘忍的声音很轻,像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,不仔细听就错过了。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桌子上两盘菜,一盆汤,两碗米饭。窗外是北方冬天的傍晚,天黑得很早,五点钟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了。屋里开着暖黄色的灯,照着他们,照着桌上的饭菜。
"好吃吗?"她问。
"好吃。"
"哪个好吃?"
"都好吃。"
"你每次都说都好吃。"
"因为每次都好吃。"
她笑了。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:"少贫嘴,吃饭。"
——
这些都没有发生。
我把U盘还给她的时候,说了一句"你的资料我拷好了,谢谢"。她接过去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后来在河边还是会遇到。她还是会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但某一天开始,她不来了。大概是冬天以后吧,河边太冷了,没有人再去朗读了。
再后来我们在校园里偶尔碰到,点头笑一下,说一声"嗨"。像所有"差一点"的关系一样,不远不近地悬着,直到毕业把这根线彻底剪断。
她后来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工作,嫁了什么人,我一概不知道。
我只记得那个粉色的U盘,和她说"你别乱翻"时候的表情。
如果我翻了,也许一切都不一样。
也许我会知道,柳树下那张照片,她是不是专门为我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