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岔路·徐建美

如果那晚我没有说"要不要回宿舍"——

——

徐建美是学韩语的。小语种学院,比我高一届,学姐。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学英语。按理说韩语已经够她忙的了,但她偏偏每天早上也去小河边背英语单词。她背单词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正襟危坐、声音洪亮的,是一种弱不禁风的、好像随时需要人帮忙的样子。捧着一本单词书,皱着眉头,嘴里念念有词,偶尔停下来,茫然地看一眼河面,好像在问河里的鱼这个词到底怎么读。

我看到的是她温柔的一面。

后来才知道,那只是她的一面。

——

她带我出来玩过几次。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个韩国留学生——一个圆脸的女孩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中文说不太利索,但一直在努力说。三个人在校园里溜达,走到操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操场上稀稀落落几个人,有跑步的,有散步的,有坐在看台上聊天的。远处的路灯把操场照成一圈一圈的暖黄色,草坪上有露水,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
我们找了一块草坪坐下来。我脱掉了外套——本来是想给她披上的,那个动作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,但手伸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变了方向——我把外套递过去了,但没有披在她肩上。

她接过来,直接铺在了草坪上,坐了上去。

不是盖在身上,是垫在屁股底下。

韩国女孩说了一句什么韩语,笑了。徐建美也笑了。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,大概是在笑我。

我们三个坐在草坪上,看着操场上的人来来往往。有一对情侣牵着手从面前走过,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上。徐建美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——

她经常拉着我去看演出。

不是小型的班级汇演,是全院甚至全校的那种大型文艺晚会。灯光、音响、舞台,几百号人坐在下面。她每次演出前都会给我发消息:"今天晚上来看啊。"

我每次都去。

坐在观众席里,灯暗下来,舞台亮起来。音乐响了。

她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刻,我每次都会愣一下。

台下的徐建美是温柔的、弱不禁风的、背单词都要皱眉头的女孩。台上的徐建美——

她是领舞。

韩国风格的舞蹈,节奏快,动作利落。类似于少女时代那首Gee的风格——甜、辣、劲,腰肢一拧,长发一甩,眼神往台下一扫,几百个人的目光全被她钉住了。

她的身体好像为舞台而生的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,每一个表情都到位,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股风。她不是在跳舞,她是在发光。旁边的舞伴都很好,但你的眼睛只会跟着她走。

我坐在台下,迷的颠三倒四。

一首歌三分钟,我觉得过了三秒。又觉得过了三个小时。我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,连旁边的人鼓掌我都忘了跟着拍。

几个节目,她上了两次。每次下台我就等着她下一次上台。中间的节目我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
——

演出结束了。观众散了。

夜已深,天已冷。十一月的北方,晚上十点以后,气温已经接近零度了。我站在演出场地的出口外面,搓着手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

她从后台出来了。还穿着演出的衣服,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,头发还没散开,妆还在。远远地看到我,她跑过来了。

不是走,是跑。小碎步,很快,外套的下摆飘起来。

然后她抱住了我。

两条胳膊环过来,脸贴在我的胸口。她的身体很热——刚跳完舞,整个人像一个小火炉。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汗、香水、舞台上的灯光烤出来的某种气息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,但让人头晕。

那是荷尔蒙的味道。

我僵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放在她的背上。她的后背微微起伏,还在喘。

我们就那样站在冷风里,抱了大概十秒钟。也许更久,我没有计时。

然后我说了一句话:"要不要回宿舍?外面冷了。"

她从我怀里退出来一点,抬头看我。

"不要。溜达溜达。"

我们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前走。路灯照着前面的路,她走在我旁边,没有再抱着我,但距离很近,胳膊偶尔碰到。

走了一会儿,她说:"好看吗?"

"好看。"

"哪个节目?"

"你跳的那两个。"

"其他的呢?"

"没看。"

她笑了。不是那种温柔的笑,是一种得意的、带着一点坏的笑。舞台上的那个她,漏出来了一点。

我把她送回了宿舍楼下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我。

"明天见。"

"明天见。"

她转身进去了。我站在宿舍楼下面,看着三楼的灯亮了。

然后我走了。

——

但如果那晚的我是另一个宋远明——

她说"不要,溜达溜达"的时候,他没有松开手。

他拉着她的手,沿着校园的小路走。她的手还是热的,演出的余温还没有散。

"你刚才在台上的时候,"他说,"我觉得你是另一个人。"

"哪个是真的?"

"都是。"

她歪着头看他,长发从肩膀滑下来。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妆有点花了,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了一点,但这样反而更好看——像一幅被雨淋过的画,颜色化开了,轮廓还在。

"你觉得台上的我好看,还是现在的我好看?"

"现在的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台上的你是给所有人看的。现在的你是给我看的。"

她不说话了。低下头,但嘴角是翘的。

他们走到了操场。还是上次坐过的那片草坪,但现在太冷了,草上全是霜。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跑道。

他把外套脱下来。

这一次,她没有铺在地上。她接过来,披在了自己身上。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
"你的衣服上有你的味道。"她说。

"什么味道?"

"洗衣液的味道。和你身上的味道。混在一起。"

"好闻吗?"

"还行吧。"她说。但她把脸埋进了外套的领子里。

——

后来他开始去看她排练。

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,小语种学院的排练厅。他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,看着她和其他舞者一遍一遍地跳。

排练和演出不一样。演出是完整的、光鲜的、有灯光和掌声的。排练是零碎的、反复的、大汗淋漓的。同一个八拍跳十遍,老师喊停,纠正一个动作,再跳十遍。她的T恤湿透了,头发扎成一个丸子,脸上没有妆,汗从鬓角流下来。

但他觉得排练里的她比演出里的更好看。

因为这个时候的她是最认真的。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唇抿着,身体在音乐里跟着走,每一个动作都在较劲。不是跟别人较劲,是跟自己的身体较劲——"这个胯再顶一点""这个手再高一点""这个转身再快半拍"。

排练结束,她走过来,拿他手里的矿泉水喝。也不拧盖子,直接从他手里拿过去灌了一大口。

"你今天又来了。"

"嗯。"

"不无聊吗?看我跳来跳去。"

"不无聊。"

"骗子。你肯定在玩手机。"

"没有。你可以问你的同学,我全程都在看。"

她斜了他一眼,但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
——

她教他跳舞。

不是在排练厅,是在他们合租的房间里。对,他们后来也合租了——不是他提的,是她提的。"你天天来看我排练,从你们学院跑过来要二十分钟,不如住近一点。"逻辑上说得通。感情上更说得通。

房间不大,能跳舞的空间大概只有两平米。她把桌子推到墙边,椅子叠起来塞在角落里。

"来,跟我跳。"

"我不会。"

"我教你。先听节奏。一二三四,五六七八。"

她拉着他的手,带他踩拍子。他踩得乱七八糟,完全跟不上。她笑得弯了腰,说"你的节奏感是不是被狗吃了"。

他说"我的节奏感全给了写代码"。

她不信。继续教。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,说"跟着我的身体走,不要想,用身体感觉"。

他跟着她的腰扭了几下,别扭得像一台上了锈的机器。

她笑得停不下来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在两平米的空间里,音乐放着,谁也跳不好,谁也不在乎。

后来他们不跳了。她靠在他怀里,音乐还在放。一首韩语歌,他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很慢,很温柔。

"你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吗?"

"不知道。"

"大概是说,'即使你什么都不会,站在我身边就够了'。"

"大概?"

"我韩语也没那么好。大概是这个意思。"

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。

她闭上眼。

——

这些都没有发生。

那天演出结束后,我把她送回了宿舍楼下。她说"明天见",我说"明天见"。然后我走了。

后来我们还见过几次面。在河边,在食堂,在校园的路上。但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——从"看演出的观众"变成"台下等她的人"。她还是会拉我去看演出,我还是每次都去。但演出结束后,我不再站在后台出口等她了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不合适。

她毕业比我早一年。走的时候没有专门告别。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毕业照,穿着学士服,站在学校大门口,长发散着,笑得很灿烂。

我点了一个赞。

这是我对她做过的最勇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