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风很大
晚上九点四十,我从阅微科技的工位上站起来。
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亮着屏幕,没人抬头。我拔掉充电线,把电脑塞进包里,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里面站着另一个部门的人,我们互相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出了写字楼,风迎面扑过来。北京十月底的风已经有劲了,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,是实打实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。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低着头往地铁站走。
地铁里还是那么多人。十点多了,车厢里依然站满了人,有人拎着公文包,有人背着电脑包,都是一样的表情——面无表情。跟当年公交车上那些人一模一样,只不过换了一座城市。
我找了个角落站着,靠着门边。
从公司到燕郊,地铁换公交,一个半小时。跟大学时候一样,还是一个半小时。只不过方向反了——那时候是从城西到城东,现在是从北京到河北。那时候是早上六点半出门,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往回赶。十年了,通勤时间一分钟没少。
——
到燕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
公交车站下来,街上没什么人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远处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,门口贴着"24小时营业"的字。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,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,低头在看手机。
小区门口正好有个骑电动车的快递员进去,我跟在后面一起进了。穿过停车场,上了楼。
门开了,门槛处的感应灯亮了——"欢迎回家"。换鞋凳旁边的感应灯也跟着亮了,橘黄色的,照着地上一双女儿的小凉鞋。
家里安静。于洁和女儿都睡了。她六点半起床,女儿七点要上幼儿园,所以她们睡得早。我也是六点半起,但我刚到家。
我换了拖鞋,轻手轻脚收拾了一下,洗了把脸。没开大灯,就着感应灯的光。桌上散落着几个女儿的玩具——一只塑料长颈鹿,一块啃了一半的磨牙饼干。
我坐在那里没动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东西。
下午的项目评审会上,产品那边临时加了三个需求,说是老板拍的。我说排期排不进去,产品经理笑着说"张总说了要赶在月底上线"。我说那你去跟张总说开发资源不够。他不说话了,笑还挂在脸上。意思很明确:你自己想办法。
还有新来的那个组员,代码写得一塌糊涂,Review的时候我指出来,他脸上不服气,嘴上说"好的好的",下次交上来还是一样。我不知道该怎么管人。写代码我会,跟机器打交道我会,但跟人打交道这件事,我到现在也没学会。
P7答辩失败的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,但那个感觉还在。不是疼,是钝,像一块淤青,不碰不疼,碰一下就疼。同事们没有谁提这件事,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东西——开会的时候,以前会征求我意见的人,现在不问了。不是刻意的,就是自然而然地跳过了。
我想跟于洁说说。但她也累了一天了。
女儿两岁以后于洁就回去上班了,白天是保姆带孩子。她早上六点半起来,送完孩子去上班,下班回来接手保姆,做饭、陪孩子、哄睡,一个人全扛着。等我到家的时候,她已经睡了。我们的作息像两条平行线,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但清醒的时间几乎不重叠。
我没有任何立场说她。她付出的不比我少,只不过她那一半我看不见。
所以我不说。
——
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五分钟,可能十五分钟。
然后我站起来了。
不是想好了要干什么,就是坐不住了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闷。像胸口堵了一团什么东西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我走到门口,看到鞋架上放着一双运动鞋。灰色的,李宁,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,一百多块。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了。
我蹲下来,把运动鞋换上,拉开门,出去了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睡裤、冲锋衣和运动鞋,头发乱的,眼睛下面有青黑。我看了自己一眼,移开了。
出了单元门,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。
十一月的燕郊,夜里零下好几度。风比白天更大了,呜呜地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,像有人在吹口哨。
我站在楼下,愣了几秒钟。然后开始走。走着走着就快了起来,快着快着就跑了起来。
没有热身,没有拉伸,没有耳机,没有音乐。只有脚底拍地面的声音,和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气。
小区外面有一条路,两边是还没住满的楼盘,黑着灯,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路灯照着地面,我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,跑过一盏,又被下一盏拉长,再跑过,再拉长。
风很大。
正面灌进来的时候,呼吸都被打断了,嘴张着,气进不来。我把头低下去,顶着风跑。衣服被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子。
但跑热了就不觉得了。
身体有一个临界点——前五分钟是最难的,腿沉,肺疼,每一步都想停。但过了那个点,身体好像接受了,不再抗议了,变成一台机器,自动往前。脑子也从嗡嗡响变成了空白。不想项目,不想P7,不想那个笑着说"张总说了"的产品经理,不想Review不过的代码,不想于洁一个人带孩子的疲惫。
什么都不想。
只有风,只有脚步声,只有喘气。
我不知道跑了多久。可能二十分钟,可能半个小时。路到头了,前面是一片工地,围着铁皮挡板,上面刷着"XX花园·即将开盘"。我站在那儿,弯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。
嗓子里有铁锈味。膝盖有点疼。冷风吹着一身的汗,后背先是热,然后迅速变凉。
我直起腰,抬头。
面前是黑漆漆的工地。身后是来时的那条路,路灯排成一条线,一直延伸到小区那头。左边和右边都是没住满的楼,有几户亮着灯,大部分是黑的。
我看着那几扇亮着的窗户。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。加班?失眠?带孩子?还是跟我一样,也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?
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不跑了,走。走得很慢。风从背后推着我,倒是省力了。
——
回到家,开门的时候尽量没出声。感应灯又亮了,照着门口那双小凉鞋。
浴室里冲了个澡,水开到最热,站在花洒下面,蒸汽把镜子糊住了。我在热水里站了很久,什么都没想,就是站着。
擦干头发,出来。经过女儿的房间,门开着一条缝。我把门推开一点,看到她侧着身子缩在小床上,被子蹬到一半了。我走过去,把被子拉上来,盖好。她动了动嘴,没醒。
回到书房,躺下。
书房是我自己的房间。书架、电脑、一张折叠床。于洁和女儿睡那边,我睡这边。不是关系不好,是作息不一样——我回来太晚,怕吵醒她们。
我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。这个天花板比大学宿舍的天花板好看一点——至少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。但盯着看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身体很累,但脑子清醒了一点。今天的那些东西——项目、会议、P7、产品经理的笑脸、组员不服气的眼神——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。不是全没了,是轻了一点。像一杯浑水,沉淀了一会儿,没变清,但至少能看到杯底了。
我不知道明天那些东西会不会又冒出来。大概会。
但至少今天,我把它们跑掉了一点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跑了。
第三天也是。
后来就变成了习惯。每天回到家,坐一会儿,换鞋,出门,跑。不管几点,不管刮不刮风。有时候下雪也跑,雪落在脸上化成水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,冰得一激灵,但不停。
于洁一开始问:"又去跑?"后来不问了。大概是习惯了,也大概是看出来了——这个人需要这个。
有一次女儿还没睡,看到我换鞋,跑过来抱住我的腿:"爸爸去哪?"
"爸爸下去跑一圈,很快回来。"
"我也要去。"
"外面冷,你跟妈妈在家。"
她撅着嘴,不高兴。于洁把她抱走了,她在于洁怀里还回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我关上门,进电梯,出单元门,跑。
白天的所有时间都是别人的。上班是公司的,下班是家庭的。只有晚上十点以后,这一段路,这一阵风,是我自己的。
不是自律。不是健身。不是什么"坚持运动的好习惯"。
是活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