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大观园
我是坐火车从潍坊到永宁的。
山东省内的城市,交通方便,几个小时就到了。对见过世面的人来说,这不值一提。但对一个从来没出过省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潍坊的人来说,永宁是一个新世界。
出了火车站,我就愣住了。
人。太多人了。比潍坊火车站多出好几倍的人。出站口的台阶上全是人,广场上全是人,公交站牌下面排着长队。有拎着编织袋的,有推着三轮车的,有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走得飞快的。所有人都在赶路,没有人停下来。
高楼比潍坊多得多。站在广场上抬头看,四面八方都是楼,挡住了天,也挡住了方向。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来之前我做了攻略,查了地图和路线,在一张纸上写了公交车几路、哪一站下车。但站在那里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纸在口袋里,我忘了掏。
还有一个感受——脏。地上有烟头,有纸片,有不知道什么液体的痕迹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。这竟然就是大城市的样子吗?
我顾不上想这些。拎着拉杆箱,跟着人群走。
——
上了公交车。
车里全是跟我一样的人——拎着行李的,背着大包的,一看就是去报到的新生。拉杆箱塞在脚底下,挤得没地方站。我被人群推到了车厢后半段,抓着吊环,随着车子走走停停地晃。
路很长。车站到学校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远得多。每一站都上来人,每一站都有人扒着门挤上来。车窗外的城市慢慢从繁华变成普通,从高楼变成沿街的小店铺,从宽马路变成窄一点的巷子。
途中经过了一个地方。
我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牌子——"大观园"。
大观园?
我的脑子一下子从拥挤的公交车里跳了出去。大观园。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。里面有十二金钗,有贾宝玉,有潇湘馆的竹子,有怡红院的海棠。林黛玉在里面葬花,薛宝钗在里面扑蝶,刘姥姥在里面闹笑话。
当然我知道这个大观园不是那个大观园。这个大概是个商场或者什么景点。但那一瞬间,"大观园"三个字让我眼前一亮。好像在一堆灰扑扑的城市景象里,突然闪过了一抹红色。
我在公交车上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块牌子被甩在了身后。
后来我才知道,永宁的大观园确实是一个商业区,跟红楼梦没有任何关系。但那天在公交车上的那一瞬间,我是真的展开了想象。一个从农村来的、拎着拉杆箱的十九岁男孩,在去大学报到的公交车上,因为路边一块牌子,想起了贾宝玉。
这大概就是我这个人最可笑也最可爱的地方——身体在现实里挤公交,脑子在小说里逛大观园。
——
终于到了终点站。
我下车。拖着拉杆箱。
那个箱子的轮子不太灵光,拉起来咯噔咯噔的,有一个轮子好像歪了,走在平地上还行,碰到一个坎就卡住。我费了老大劲才拉得动,一只手拎着另一个袋子,一只手拽着拉杆箱,弯着腰,像一头拉磨的驴。
大操场上是迎新的集市。
壮观。对我来说是壮观的。也许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看来这就是普通的报到现场,但我是小地方待久了的人。那么开阔的操场,那么多摊位——各个学院的报到点、社团的招新点、卖手机卡的、卖被褥的、卖军训服的——花花绿绿的横幅拉得到处都是,喇叭里放着音乐,有人在喊"信息学院在这边",有人在喊"充话费送手机壳"。
我感到局促。
拎着那个轮子不灵光的拉杆箱,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找信息学院的摊位。签字,报到,交材料,咨询。忙活了半天,才知道一个关键信息——我的宿舍在南苑,而大操场在北苑。
好家伙。学校还分南北。
学长指了个方向:"出北苑大门,过二环路,就是南苑了。"
我沿着指引的方向走。拖着箱子,过了校门,过了一条车来车往的马路——二环路——然后继续走。到了南苑大门的时候,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。
我一米八三,人高马大的,看起来不像需要帮忙的样子。一路上看到有学长帮女生搬行李,很殷勤。我从旁边走过去,没人搭理。
正当我拖着咯噔咯噔的箱子往宿舍楼走的时候,一个学长跑过来了。
"同学,你几号楼?"
"呃……"我低头看了一眼报到单,"七号楼。"
"跟我走,我帮你搬。"
他伸手接过了我的拉杆箱,另一只手还帮我提了那个袋子。我说不用不用,他说没事没事。他笑着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突然觉得——这个学校也许没那么差。
扶上马,走一程。
这个善意的动作,提升了我整个入学体验。至今想起来心里暖暖的。后来我也学会了做这样的事——看到新生拖着箱子满头汗的时候,走过去说一句"同学,我帮你"。
举手之劳。但对于一个刚到陌生地方的人来说,是全世界。
——
宿舍在七号楼的四层。六人间。上下铺。
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上铺。把行李放上去,坐在床沿上,环顾四周。屋子不大,六张床挤在一起,中间一条过道。桌子在窗户下面,六个人共用。墙上的白漆有点发黄,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是白色的,嗡嗡响。
室友们陆续到了。有本地的,有外地的,有说话嗓门大的,有闷不吭声的。大家都在整理自己的床铺,铺被子,挂蚊帐,把衣服塞进柜子里。
有人说了一句:"走,去食堂吃饭吧。"
我跟着去了。
食堂在一楼,很大,窗口很多。米饭一块钱一碗,菜两三块一份。我打了一个米饭,一个炒白菜,一个土豆丝。坐下来吃。
旁边坐着一桌一桌的学生,有的是新生,有的是老生。嗡嗡的说话声填满了整个食堂。我一个人吃,低着头,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了,走出食堂,站在门口。
傍晚的校园。路灯刚亮。有人在打篮球,有人在散步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面前蹿过去。远处传来一阵吉他声,不知道是谁在宿舍楼下弹。
我站在那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食堂的饭菜味、操场的草皮味、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。混在一起,是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气味。
不是家的味道,不是工地的味道,不是复读班的味道。
是新的。
我不知道这个叫北方工程学院的地方会给我什么,也不知道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。我只知道——从今天开始,没有人管我几点起床,没有人管我中午要不要午休,没有人管我课间出不出去走。
我自由了。
在巨野一中的实验班里坐了三年,在潍坊的复读班里又坐了一年。四年。从今天开始,我不用再坐了。
我可以站着。可以走着。可以跑着。
可以去找那个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