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九月十六日
那天下午我从北大出来的时候,觉得自己赢了。
MEM的笔试,我准备了很久。坐在考场里的三个小时,脑子像一台被榨干最后一滴油的发动机,嗡嗡地转完了最后一道题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阳光打在脸上,我深吸了一口气,心里盘算着:发挥不错,应该能过。
于洁开车来接我。她在车上给我备了一杯瑞幸咖啡——她自己喝了几口,剩下大半杯留给我的。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红牛,和一袋小零食。
我上了车,一口气灌完了咖啡,拧开红牛又灌完了,零食撕开往嘴里塞,像一条饿狼。其实不只是饿,是整个人被掏空了,身体在疯狂地往回找补。于洁看着我吃,没说什么。
回家的路上顺路经过她姐家,我们拐进去坐了一会儿。她的小外甥在家里上编程的远程家教课,一个上初中的孩子,对着屏幕上那些代码,脸上写满了狂躁。他不停地缠着我:哥,你知道怎么从百度网盘下载大型单机游戏吗?大姨姐让我辅导他把老师刚讲的一道编程题做出来。说实话,那道题对我来说也不容易,我在纸上画了一会儿,想了一会儿,不太确定对不对,还是给他讲了一通。他大概没听懂。他只是想跟他的小同学们一起玩游戏,聊天。
姐端了一碗排骨出来让我吃。好吃。我又一口气吃完了。
然后我们回家。
——
晚上,于洁带着悠悠出去玩了。家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躺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脑子太累了,确切地说是太兴奋了——那种考完试之后的亢奋,身体已经精疲力竭,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,停不下来。我需要点什么东西把自己按住。
我选了斯巴达克斯。美剧,打打杀杀,不用动脑子。
大概八点钟的样子。
我的左胳膊开始发麻。
一开始我没在意,以为是躺久了压的。但那个麻从左胳膊蔓延到了右胳膊。不是压出来的那种麻,是一种从血管里往外渗的麻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
家里有一个夹在指尖的小仪器,平时随手测测心率用的。我把它夹上去,看了一眼屏幕。
120。
又看了一眼。130。
我的心率平时只有60左右,一直是窦性心律过缓。医生以前说过,这种心率说明心脏功能不错。
但是此刻,130。
我被吓到了。我依然清醒,但不再冷静。
我给于洁打电话,让她赶紧回来。
挂了电话之后,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前几天于洁跟我说的,她同事的老公得了心梗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当回事。但此刻,这个故事像一颗子弹一样射进来。
心梗。
我是不是也心梗了?
两个胳膊都麻,心率130,一个人在家。
恐惧不是一点一点上来的,是一瞬间灌满全身的。
——
于洁回来了,带着悠悠。悠悠睡着了。
我们没有时间安顿孩子。于洁扶着我上了车,我坐后排,悠悠睡在我旁边。一个觉得自己快要死的父亲,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,并排坐在后座。
她开上了高速。
我感觉自己像在潜水。不是那种悠闲地浮潜,是被人按住头摁进水里的那种。我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憋气时间。如果在这一分钟里得不到救治,我感觉我随时可能就没命了。
于洁在开车的同时拨了120。
120说,你们在高速上,救护车要从前面的出口下去再掉头上来,不如你们自己直接开到医院。
就这样,在一条单行道上,没有人能逆行来救我。
——
高速上的风很大,旁边的车呼啸而过。于洁一边开车,一边用手机在打电话。我坐在后排,感觉头皮开始发麻。从头皮往下,蔓延到整个头。那种感觉像是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掉。
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没有意识了。
我对于洁说了一句话。具体的措辞我记不清了,大意是:我可能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。
我在高速公路上,给自己的妻子交代遗言。旁边睡着我的女儿。
于洁没有哭,没有慌。她拨了110。
她说:我是车牌号XXXXX,我现在在某某高速某某路段,我要闯红灯,我车上有一个病人,我要送他去医院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报了车牌号,报了位置。
后来我想过很多次,在那种情况下,她是怎么做到的。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,她在给警察报车牌号。
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,也许想了很多。但她的声音是稳的。在我整个世界都在塌的时候,方向盘后面那个人的声音是稳的。
——
到了医院的那一刻,我清醒了。
不是慢慢清醒的,是一下子。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,第一口空气灌进来,世界突然回来了。
我看见了医院的灯,看见了穿白大褂的人在走廊里走动,看见了急诊的牌子。我觉得我被接住了。有人能救我了。
然后恐惧就退了大半。
但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。于洁赶紧给住在附近的邻居端哥打电话,让人家过来帮忙看着悠悠——她还在睡。端哥一家人赶来了,后来陪着我们一直待到凌晨十二点多。
挂急诊,排队,叫号。
我看着前面排着的那些人,心想:我是这里最需要医生的那个人。我不理解为什么还需要走这么繁琐的流程。我刚才在高速上觉得自己只剩两分钟,现在要我排三十分钟的队。
但我居然等下来了。
三十分钟后轮到我。我跟医生说了情况,说请重点检查心脏。
抽血,做心电图。然后继续等。
又等了一个小时。
结果出来了。
没有器质性问题。心脏是好的。
验血报告显示血钾偏低。医生给我开了一瓶补钾的药水让我喝。然后他看了看我的发作描述,看了看化验单,说了一句:
建议你去心理科看看。
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。我以为他是在说,你没什么大事,心理别太紧张。我不知道他其实在说:你的问题不在心脏,在大脑。
——
后来我才知道一件事——急诊室从我进去的那一刻起,就给我定了分诊等级:四级。
四级是最不紧急的等级。
也就是说,从头到尾,从我觉得自己只剩两分钟的命,到我在高速上交代遗言,到于洁给110报车牌号闯红灯——在医生眼里,我是整个急诊室里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人。
我真是既庆幸自己捞回来一条命,又感慨自己少见多怪。
——
回到家,倒头就睡了。一夜安眠。
第二天醒来,我开始分析。也许是考试那天喝了太多饮料——一杯瑞幸、一罐红牛——再加上三个小时高强度的笔试,大脑过度兴奋导致的。很合理。医生也没开任何处方药,只是让我喝了一小瓶补钾的药水,说当时大口呼吸导致血液中二氧化碳浓度变化,以后注意冷静,不要大口呼吸就好。
所以我没当回事。这就是一次意外。
我继续准备MEM的后续流程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和昨天一样好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已经裂了。只是裂缝太细,我还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