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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门框

高二那年,爷爷住进了县医院。

胃癌。晚期。

其实早在五六年前他就查出来了。那次做了手术,切掉了大半个胃。切完之后,他恢复得还行,能吃饭,能走路,能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跟老头们聊天。我们都觉得过了这一关,以后慢慢养着就好了。

没有好。

癌细胞像一群打不死的蚂蚁,躲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等着。等了五六年,又回来了。这次回来的时候,它们不再藏了,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爷爷开始疼。疼得吃不下饭,疼得睡不着觉,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了的虾。

家里人把他送到了县医院。全家人轮流去看。我也去了。

医院的走廊很长,灯管是白色的,地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我走进病房的时候,爷爷躺在床上,人瘦了一大圈,脸上的肉都没了,颧骨支出来,眼窝深深的。但他看到我进来,还是笑了。

"来了啊。"

"嗯,爷爷。"

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不知道说什么。我那时候十六七岁,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。我不懂癌症是怎么回事,不懂化疗是什么意思,不懂"晚期"意味着什么。我只知道爷爷住院了,很瘦,很疼。

我甚至没有学过怎么安慰一个病人。学校教了我二次函数和文言文翻译,但没有教我面对一个正在疼的人该说什么。

——

有一次我放假回家。

那是个周末,家里只有我和爷爷。奶奶带着其他人去走亲戚了,就剩爷爷一个人在家。
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爷爷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佝偻着背。他看到我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"远明回来了。"

他站起来。很慢,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,另一只手按着肚子。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

然后他走向了厨房。

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我说"爷爷你坐着,我自己弄"。他摆了摆手,没听我的。

他走到院子里,打开鸡笼,伸手进去抓了一只鸡。

那只鸡在他手里扑腾,翅膀拍得噗噗响。他的手在抖——整个人都在抖——但他攥着鸡的脖子没松手。他蹲下来,在院子的角落里,一刀下去。

一个胃癌晚期的老人,颤颤巍巍地杀了一只鸡。

然后他把鸡拔了毛,洗了,切了,炒了。

灶台的火舔着锅底,油在锅里滋滋响。他站在灶前,一只手拿铲子,另一只手扶着灶台——因为站不稳。烟熏着他的脸,他眯着眼,把鸡肉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
端上来的时候,鸡肉香喷喷的。我坐在桌前吃。他坐在对面看我吃。

他自己不吃。他的胃已经消化不了这些了。

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。一个快要死的人,用他剩下的全部力气,给他的孙子杀了一只鸡。他知道自己吃不了,但他要看着我吃。

我只是觉得鸡肉很香。

——

见爷爷最后一面,是从学校回来。

那时候他已经不住院了。不是好了,是没有意义了。医生说回家吧,想吃什么吃什么。

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屋子里很暗。农村的老房子,窗户小,光进不来多少。我从外面走进去的时候,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。

门框很低。

我一米八三,那个门框大概一米七出头。我弯着腰往里走,还是"砰"的一声,额头撞在了门框上。疼得我倒吸一口气,伸手捂住了脑门。

"哎呀,这个门框太矮了!"奶奶在旁边说,"你爸爸说了多少回要给改高一点,就是不改。"

我揉着脑门,走到了床边。

爷爷躺在那里。被子盖到胸口,人比上次在医院又瘦了一圈。手搁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。

他看到我了。
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跟上次在家里看到我回来时一样的亮。但亮了之后,没有笑。

他说了一句话。

"我不想死啊。"

——

这五个字,我记了很多年。

不是"我不怕死",不是"我活够了",不是"你们要好好的"。是"我不想死啊"。

带着"啊"。那个"啊"字拖得很长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求救。他看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不是看孙子的眼神,是看一个能不能帮他的人的眼神。

但我帮不了他。

我十六七岁,站在一个门框都要撞头的老屋子里,面对一个疼了五六年的爷爷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我甚至不确定我有没有安慰他——我怀疑我有没有那个成熟度。

也许我说了"爷爷你会好的"。也许我什么都没说。记不清了。

——

后来爷爷走了。

不是在医院走的,不是在睡梦中走的。

他在自家屋子的门上——就是那个门框太低的门——拴了一根绳子。

健康的成年人站起来都比那个门高。但爷爷那时候已经气若游丝了,别说站起来,坐起来都要人扶。一根拴在门栓上的绳子,就够了。

他一定是太疼了。

在农村,没有吗啡。没有临终关怀。没有那些城里人说的"有尊严的离开"。只有疼。日复一日的,没有尽头的疼。胃被切掉了大半,癌细胞又长回来了,像火在身体里面烧,从里面往外烧,烧不死但也灭不掉。

如果有吗啡,他一定愿意打的。

但没有。

所以他选了一根绳子。

——

爷爷走的那段时间,我在学校里,坐在实验班的教室里,做着数学题。

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家的,不记得葬礼是什么样的,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。我只记得回到学校之后,坐在座位上,看着黑板上的板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老师在上面讲二次函数。黑板上画着一条抛物线,开口朝上的那种。我盯着那条线,想到的不是顶点坐标,是爷爷家那个门框。

太低了。谁的头都会撞到。

但只有我撞了。

——

爷爷走了之后,我回到了学校。

宿舍里六个人,上下铺。我睡上铺。晚上熄灯之后,别人很快就睡着了,打呼的打呼,翻身的翻身。我睡不着。

我总是在脑海里看到爷爷。

不是刻意去想——是他自己冒出来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,他的脸就浮现出来了。不是病床上的那张脸,是更早的,他坐在村口大树下跟老头们聊天的那张脸。他笑着,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
有一次,宿舍里就我一个人——其他人去教室上晚自习了,我感冒了没去。我躺在床上,发着低烧,屋子里很暗,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。

我仿佛看到了爷爷。

不是真的看到。是那种恍惚的、半梦半醒之间的感觉——一个影子,在屋子的角落里,微微地漂浮着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但我没有害怕。我甚至觉得安心——他来看我了。

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。不是每天都有,但隔几天就会冒出来一次。我无法阻止爷爷的离开,也无法阻止他回来。我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——不明白癌症为什么治不好,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药能止住他的疼,不明白一个不想死的人为什么最后选了一根绳子。

我甚至没有能力去思考这些。十六七岁的脑子,装着数学公式、英语单词、班主任的嘴脸、和一个死去的爷爷。它装不下了。

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当时的感受——懵懂的失落感。不是撕心裂肺的痛,是一种闷闷的、说不清的、像低烧一样持续存在的东西。它不会让你倒下,但它让你所有的力气都打了折扣。

——

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爷爷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怎么提。在实验班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量,但大家都默契地不说。你扛着你的,我扛着我的。谁也不看谁的。

晚上熄灯之后,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"爷爷说,他不想死。"

然后合上本子。关掉手电筒。

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我闭上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那个门框。一米七出头,我一弯腰就过去了。爷爷再也不用弯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