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城西到城东
冬天的济南,六点半天还没亮。
我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面,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羽绒服,口袋里揣着一台中兴的安卓手机——六百多块钱买的,屏幕不大,反应慢,但能打电话能看时间,够了。篮球鞋穿在脚上,高中毕业那年妈给买的安踏,鞋底已经磨平了,但还能穿。
风从经十路那头刮过来,带着一股烧煤的味道。济南的冬天不像老家那么干,有一种潮乎乎的冷,钻进衣服缝里,赖着不走。我把手缩进袖子里,低头看地上。站牌下还站着几个人,有穿工服的中年男人,有背着大包的女人,都不说话,各自缩着。
五分钟前我还在宿舍床上。闹钟响了两遍才爬起来,摸黑穿衣服,出门的时候室友们都还在睡,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,没醒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我走过去它亮了,走过去又灭了。下了楼,穿过空荡荡的校园,出了西门,就是公交站。
公交车来了。K56路,从城西的大学这头开往城东的历城。我每天坐这趟车,单程一个半小时。
车门开了,我跟着人流挤上去。掏出学生卡刷了一下,五毛钱。车里暖气不太好使,但比外面强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,把手揣回口袋里。
窗户上全是哈气。我用手掌擦开一小块,外面灰蒙蒙的,路灯还亮着,但已经不太有用了。天在那种将亮未亮的状态,什么都看不清,又什么都隐约能看到一点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,八点到公司。公司在历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,是一家做应用商店的小公司,类似应用宝那种,也做一些移植,把苹果上的应用搬到安卓平台。老板四十多岁,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,说是想找个自己学校的孩子帮忙。我在那儿实习。
免费的。
不是"暂时免费以后转正"那种免费,就是纯粹的免费。没有实习工资,没有饭补,没有交通补贴。但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台高性能的台式机。
这个交易的起点,是学校里的一场校招。
那天校园里搭了好多展位,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来了。我在人群外面转了好几圈,那些大公司的展位前排着长队,展架上写着"年薪XX万""五险一金""带薪年假",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觉得自己挂了那么多科,成绩一塌糊涂,走过去也是丢人。
倒是角落里有一家很小的展位,桌上连宣传册都没几份,就一个人坐在那儿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留了个联系方式。大概是因为小——小到我不怕被拒绝。
后来他们联系我,说可以来实习,不给钱,但电脑随便用。
我大二花五千块买了一台华硕笔记本,觉得是一笔巨款了,结果开了Android模拟器就卡死,编译一次等五分钟,根本没法做开发。五千块钱买了个暖手宝。所以听到"高性能台式机随便用"的时候,我几乎没犹豫。对一个做安卓开发的学生来说,一台跑得动的电脑比工资重要。
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除了电脑我还图什么。
不是完全不知道,是那种说不太清楚的"知道"。我知道我不想只待在学校里,上课、考试、打游戏、等毕业。我的室友们大部分是这么过的,不是说他们不好,是我坐不住。宿舍里每天下午开始就是Dota的声音,四个人开黑,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我从来不打,但看着他们打完一局又一局,一下午就没了,我就更坐不住。
我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,但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。就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能看到对面有光,但看不清是什么形状。
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在学校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她问吃得好不好。我说挺好的。她说你要吃好一点啊。我说好。
她每次都说让我吃好一点,但给的钱从来不会多。每个月八百,多一分没有。她不是不想多给,是没有。那怎么才能吃好一点呢?钱从哪儿来?我算来算去也算不出来。"吃好一点"这四个字变成了一句咒语,每次在食堂犹豫要不要加个鸡腿的时候就会冒出来,然后我看一眼价格,放下了。
在学校食堂吃饭,一顿不到十块钱。米饭一块,两个素菜四块,加起来五六块,偶尔来个荤菜也就八九块。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价格。
但在公司不一样。
中午十二点,同事们站起来说"走,吃饭去"。我跟着一起出门,到了公司附近的餐馆,打开菜单,最便宜的盖浇饭二十。二十块。我在食堂可以吃两天。
同事们随随便便点了菜,有人还加了饮料。他们是正式员工,有工资的。我硬着头皮也点了一份,最便宜的那种,吃的时候努力装作很自然。但心里一直在算——这一顿饭比我在学校一天的伙食费还多。
我惊叹于他们的消费水平。不是羡慕,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好像我坐错了桌子。他们花二十块吃顿午饭连想都不用想,而我回去要在本子上用英文记下"Lunch: 20 yuan",然后重新算一遍这个月还剩多少。
——
公司做的是Android项目。带我的大哥姓刘,三十出头,之前在北京干过几年,被老板请回济南委以重任。他是项目负责人,月薪一万。一万块,在2012年的济南,对我来说是一个需要仰望的数字。
刘哥是个胖子,肚子圆滚滚的,坐在工位上椅子都显得小了一号。他技术不差,干活麻利,架构也搭得有模有样。我站在他旁边的时候,我俩的反差大概跟我俩的体型一样明显——他壮得像堵墙,我瘦得像根竹竿,那时候我的体重大概是人生的最低点。
他桌上永远放着一瓶酸奶,那种大瓶的。我每次路过看到他咕咚咕咚喝酸奶,心里就忍不住想:一瓶酸奶五六块,他一天喝一瓶,一个月就是一百多,够我在食堂吃半个月。但人家一个月一万,喝瓶酸奶跟喝水一样。
我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,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就是个免费干活的学生,也许是因为我心里对他的那种"凭什么"藏不住,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就漏了出来。总之,我俩不太合得来。
但他有个习惯——每次看到代码里不认识的英文单词,就会转过头来问我。
"这个retrieve是什么意思?"
"检索,取回。"
"那这个呢?execute。"
"执行。"
他点点头,继续写代码。
这种对话每天发生好几次。我每次都回答得很快,因为这些词对我来说根本不用想。但回答完了我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:凭什么?
他一个月一万,我一个月零。他连retrieve都不认识,我连工资都没有。
更让我憋屈的是,Android在那时候是新技术,官方文档全是英文的,而且谷歌在国内被封了,根本打不开。我自己花钱买了VPN,翻出去一页一页地啃Android Developer官网,从Activity生命周期到布局系统,一个词一个词地看。而刘哥之前做的是J2EE,Java Web那一套,对Android其实也是半路出家。他的经验在服务端,在架构,但到了Android这个全新的领域,他看到的英文文档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份——只不过他看不懂里面的单词,要问我。
我花了钱、花了时间、翻了墙,把那些文档啃下来了。他问我一句retrieve,我答了,然后他继续写代码,继续拿一万块。
这个念头很不厚道,我知道。但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哪里想得了那么多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的计价方式有问题——或者说,我还没搞懂这个世界的计价方式。
——
下班了。但没人真的走。
六点以后,公司的氛围从"工作"切换成"娱乐"。刘哥打开CS,喊一声"来不来",其他几个人纷纷响应。我也加入了。
音箱里响着"Fire in the hole",有人在喊"A门有人""闪光弹拉了"。这是一种奇怪的错位感。在宿舍,室友们打Dota,我不打,坐一个半小时公交车逃到了这里。结果下了班,又进了另一个游戏的世界——从Dota变成了CS,从室友变成了同事,但本质没什么区别。一群人盯着屏幕,喊着"Rush B""掩护我",好像这才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事。
我打了几局就不太想打了,但也不好意思先走。等大家散了我才收拾东西,出门,赶公交车回学校。
周末的时候我也去公司。不是因为有工作要做——周末没人给我派活。公司里就我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。我打开那台高性能台式机,没有写代码,而是下了一个极品飞车12。
一个人,一台电脑,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。窗外是济南的周末,安静得不像话。我戴着耳机,听着引擎的轰鸣声,在虚拟的赛道上飙到两百多码。
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我在那段日子里最快乐的时刻——不是因为游戏好玩,是因为周末的公司没有人,我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合群,不需要硬着头皮吃二十块的午饭。只有我和一台跑得动任何东西的电脑。
——
公交车在经十路上走走停停,每一站都上来人,车厢里越来越挤。有人的胳膊肘顶到我的肩膀,我往窗户那边缩了缩。窗外的城市在慢慢醒过来,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了,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停在路边,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公交车旁边蹿过去。
经十路是济南最长的一条路,从城西一直到城东,横穿整个城市。我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,看了一年。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杨树冒芽,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马路,秋天叶子变黄掉一地,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,像一排排举着手的人。
我觉得我和这些树有点像。站在那儿,不说话,不动,但每个季节都在变。只是变化太慢了,慢到自己都察觉不到。
公交车到了一个大站,下去了一批人,又上来一批。我的位子旁边坐了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,四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有点花白,手上有茧。他上车就闭眼,一分钟之内睡着了,脑袋随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的。
我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也睡着了。
公交车的座位硬邦邦的,但困劲上来了什么都不管。我记得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"还有好多站,可以睡一会儿"。
然后就是被人推了一下——
"小伙子,到终点了。"
我猛地睁开眼。终点站。车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我一下子慌了神,从座位上弹起来,抓起口袋里的手机看时间,慌慌张张地往下跑。下了车才反应过来——我坐过了。
过了好久我才发现,那天搭在座位上的一件外套不见了。大概是在终点站慌着下车的时候落在座位上了。
一件衣服,不贵,但穿了两年了。
有时候不是坐过站,是差点没赶上。远远看见公交车进站了,我就开始跑,拼命跑,书包在身后晃,篮球鞋拍着地面啪啪响。赶上了,气喘吁吁地刷卡上车,心跳半天才平下来。没赶上,就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车屁股远去,等下一趟,再等半个小时。
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,就一句话:
"我只有不停地跑,才能赶上1路车。"
没有人点赞,也没有人评论。但我自己知道那句话说的不只是公交车。
——
晚上回到学校,我没有直接回宿舍。我去了图书馆。
图书馆在校园的中心位置,是一栋不太新也不太旧的楼。我一直相信一句话——图书馆是大学的心脏。这句话听起来很漂亮,我也确实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,推开门,找个角落坐下来。
但说实话,我从来没有像样地看过几本书。
每次去都是蜻蜓点水。翻开一本,看几页,看不进去,又换一本。不是书不好,是我心里不静,根本静不下来。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,找不到一本能让我坐住的书。
图书馆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但我的脑子不安静。
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,觉得一个大学生就应该泡图书馆。但身体在这里,心不在。心在城东那栋写字楼六楼的那台台式机前面。
九点钟,图书馆闭馆。我走出来,穿过操场,回宿舍。室友们有的在打Dota,有的在看电影,有的已经睡了。我洗了个脸,坐在床上,掏出那个小本子。
"Bus: 1 yuan. Lunch: 20 yuan. Water: 1.5 yuan. Dinner: 7 yuan."
今天总共花了二十九块五。超了。
因为中午那顿饭。如果我不跟他们一起去吃,在楼下的小摊随便买点什么,也就八块钱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"你们去吧,我不去了",怕他们觉得我奇怪,或者觉得我穷。
我确实穷。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。
一个月生活费八百,减去交通费一百五,减去每天硬着头皮跟同事吃饭多花的钱……我掰着手指头算,怎么算都不够。
我把本子合上,掏出日记本。
今天的日记写了两行:
"刘哥今天又问我retrieve什么意思。一万块一个月,连retrieve都不认识。"
"我连retrieve都认识,一个月零块钱。"
写完了。关灯。宿舍里安静得不太正常——Dota的声音没有停,是他们组队去网吧了。整个宿舍就剩我一个人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去网吧的那个室友,每次回来手里都拎着饮料,桌上摆着一把会发光的机械键盘——那是我后来才知道叫机械键盘的,当时只觉得那个键盘怎么会亮,打字的声音怎么跟我的不一样。他的零花钱,比我多太多了。
还有一个同学,隔三差五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,全国各地的特产和零食,拆开了摆一桌子。其他舍友围过来,边说边笑地蹭吃的,场面热闹得像过年。我也过去了,但我发现自己每次都很生硬。别人是顺顺当当地拿一块尝尝,嘴里还能接上一句"这个好吃,哪儿买的"。我拿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拿了一块又不知道说什么,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人。
我有时候气自己:没有骨气,你干脆别去蹭了不得了。
但下次他拆包裹的时候,我还是会过去。
明天六点,公交车,城西到城东。
后天也是。大后天也是。
我闭上眼。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早上公交车窗户上的那层哈气。我用手擦开一小块,外面什么都看不太清。
但车一直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