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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盆子

大一暑假,我没有回家。

不是不想回,是不甘心回。回家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村子里待着,跟去年一样,什么都不干,等着开学。我不想再当那个"放养"的人了。我想挣钱。想独立。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会考试的人,还是一个能干活、能挣钱、能在社会上站住的人。

有个学长组织了一个打工团。去烟台,富士康。

几十号人,浩浩荡荡的,每个人拎着行李,像一支远征军。我也在里面。从永宁出发的时候,大家都很兴奋,在火车上聊天、打牌、畅想一个月能挣多少钱。

到了烟台,到了富士康的大门口。

进不去。

他们不收。可能是觉得人太多了,又都是短期工,而且都是本科生——有个性、难管理、嫌工资低、好高骛远。富士康流水线上的目标员工从来都不是本科生。这注定是一场徒劳。

但我们当时想不明白这个道理。几十号人站在大门外面,等了将近一天。太阳晒着,水喝完了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,有人打电话给家里抱怨。组织者跑进跑出,跟里面的人交涉,最后还是没用。

败兴而归。

但组织者不死心,打算继续在烟台找别的工作。所以我们在当地找了一个简易住所,住了几天。我还去买了一些日用品——记得是一个盆子,洗脸用的。塑料的,粉色的,两块钱。

我端着那个盆子回到住处的时候,心里是认真的——我已经一厢情愿地做好了在烟台待下去的准备。

现在想想,真是天真。想打工去找我爸也行,最起码不愁吃住,不担心上当受骗。但当时铁了心要独立。独立这个词在十九岁的脑子里,比什么都重要。哪怕独立的结果是端着一个粉色的盆子,住在一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住的地方。

烟台没待几天,也散了。那个盆子我不知道后来扔在了哪里。

——

从烟台回来,我继续待在学校。不想回家。

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,宿舍楼里没几个人。食堂只开一个窗口,打饭的阿姨看到我就说"又是你啊"。操场上偶尔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打球,我有时候去加入,有时候就坐在看台上看。

就是在那段时间,奶奶走了。

——

我奶奶是一个空巢老人。

爷爷两年前已经走了。爷爷走了之后,家里的重心就不在奶奶身上了。我爸妈在外面打工,我叔和婶子年轻气盛,各有各的事。我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多一些,但她不识字,也不太懂怎么照顾老人的情绪——能给做饭、能洗衣服,但"陪着说说话"这件事,她做不来。

所以奶奶很孤独。

一身病,眼睛也快看不见了。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,没人说话。村子里的老人们偶尔来串门,坐一会儿就走了。大部分时间,她就一个人坐着。

她说过好多次——"这一身病,要不是盼着看到远明找到对象,我就走了。"

这话她说得很决绝。不是撒娇,不是抱怨,是真的在交代。她的性格是刚强的,说到做到的那种。她不想给家里更多负担了。在贫穷的农村,老人是不受待见的——不是谁有意怠慢,是大家都在忙着活自己的命,顾不上。

大一寒假我回家的时候,她特意塞钱给我。我不要。她给的态度很决绝,硬往我口袋里塞。我记得她当时说的话:

"盼着你找个对象。找到以后,我就走的没有遗憾了。"

我没有找到对象。

她没有等到。

——

那个暑假,我好像还在烟台的时候,我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。

是奶奶让打的。

她弥留之际,挂念的是我。她让我妈拨了我的号码。诺基亚5200响了,我接起来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,我妈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。也许说了"你奶奶想跟你说话",也许说了"你奶奶不太好"。

我不记得奶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。也许她说了,也许她已经说不出来了。也许她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。

可曾想,这竟然是我和奶奶最后一次说话。

一通电话。诺基亚5200。烟台的某个简易住所里。我端着那个粉色的盆子,接了一通奶奶临终前打来的电话。

——

奶奶走了。

我回家参加了葬礼。

农村的葬礼是热闹的。唢呐,鞭炮,白布,灵棚,来来往往的亲戚,桌上摆满了菜。我穿着孝服,跪在灵前。

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。大概哭了。但我记不清了。我记得的是——从灵棚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到奶奶家那个低矮的门框。

跟爷爷家是同一个门框。

两年前,我在这个门框上撞了头。爷爷躺在里面说"我不想死啊"。

现在奶奶也从这个门框里被抬出去了。

门框还在。人没了。两个人都没了。

——

葬礼结束后,我没有在家多待。回了永宁。跟着大舅去打零工。

整个暑假,除了烟台那个插曲和奶奶的葬礼,基本上都在打工中度过。搬东西、跑腿、干杂活。挣了一点钱,不多,但够开学前的花销。

暑假快结束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空荡荡的宿舍,室友们都还没回来。我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部诺基亚5200。

翻到了通话记录。往下划了很久,找到了那通从家里打来的电话。日期还在。

奶奶让我妈打的那通电话。

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。没坐过火车,没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。她不知道烟台在哪,不知道永宁在哪,不知道富士康是什么。她只知道她的孙子在外面,在很远的地方。她想听听他的声音。

她在生命的最后,用了一通电话,跨越了她一辈子都没有跨越过的距离。

——

大一寒假她塞给我的那笔钱,我后来花了。

不是故意花的,是忘了它的来历。等我想起来的时候,钱已经不在了。变成了食堂的饭、公交车的票、或者某一次跟同学出去吃饭的花销。

我再也还不回去了。

就像那个粉色的盆子,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就像奶奶说的那句话——"盼着你找个对象,找到以后就走的没有遗憾了"——她走的时候,带着遗憾。

爷爷说"我不想死啊",走了。

奶奶说"盼着看到远明找对象",也走了。

两个老人,各自留下一句话。这两句话,比我在大学里学的所有课本加起来都重。

但我当时不知道。我十九岁,在一个空荡荡的宿舍里,翻着手机通话记录,想了一会儿奶奶,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
开学了。室友们陆续回来了。有人带了特产,有人带了新衣服。有人问我"暑假去哪了"。

我说:"打工了。"

没有人追问。大家开始聊新学期的课表、选课、哪个老师好过。

生活继续了。

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盆子丢了,钱花了,奶奶走了。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