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八宝粥
那天我又去了婚介所。
约好的人没来。咨询顾问发了消息说对方临时有事,改天再约。我坐在沙发上,暖光照着我,钢琴曲还在放,假花还在桌上摆着。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可笑——我交了年费,穿好了衣服,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过来,然后被放鸽子了。
我正要走的时候,咨询顾问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"宋先生,今天还有一位女会员也被爽约了,要不你们聊聊?"
我说行吧。反正来都来了。
——
她坐到我对面的时候,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脸上的包。不少,下巴和脸颊上都有,看得出来最近皮肤状态不好。她个子不高,一米六左右,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外套,头发扎着,妆也没怎么化。
两个被放鸽子的人,坐在一个精心布置的相亲场所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
她叫于洁。老家洛阳的。在北京做会计和招投标。聊了几分钟,不咸不淡的,谁也没有要深入的意思。
然后我们就从婚介所出来了。
站在门口,我说:"我饿了。"
她说:"我也饿了。"
"那一起吃点?我请你。"
正好旁边有一家驴肉火烧店。我说,去吃驴肉火烧吧。
是的。第一次约会。驴肉火烧。
我当时真没把她当回事。如果当回事,我不会请她吃驴肉火烧。我会提前想好去哪家餐厅,看看大众点评,纠结穿什么衣服。但那天,两个被爽约的人,走进了一家街边的驴肉火烧店,坐下来,各点了一份,就着一碗粥吃了。
吃的时候她说话比在婚介所里自然多了。可能是因为不在那个布景里了,不用演了。她说话不快,但很清楚,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绕。
吃完了,我们加了微信。
——
后来她主动找的我。
微信上聊得不算频繁,但每隔一两天她就会发点什么过来——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,转给我。路上遇到一只猫,拍下来发给我。问我今天忙不忙,吃了没有。
我不太会聊天,回得也不多,经常就一个"哈哈"或者一个表情包。但她不介意。她像一个有耐心的人在敲一扇不太灵光的门,不急,不恼,一下一下地敲。
说实话,如果按条件来排,我应该找的不是她。
我是全日制本科,她上的是私立大学。我做软件工程师,互联网行业,月薪一万。她做会计和招投标,月薪四千。我一米八三,她一米六。世俗的尺子量出来,我的那一截更长一些。
理性告诉我,我应该去找徐美霞。她在民族大学读研,跟我是大学同学,知根知底,学历比我高,见面就笑,怎么看都更"匹配"。婚介所就在她学校附近,我每次去都路过,但就是没有走进去。
我以为我是在找一个条件更好的人。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——
有一天下班,我从上地的写字楼出来,正准备去地铁站。
手机响了。于洁发了一条微信:"我在你公司楼下。"
我以为她在开玩笑。走到楼下一看,她真的在那儿站着。手里拎着一桶八宝粥——那种街边小店买的,塑料桶装的,还冒着热气。
"给你带了粥,还没吃饭吧?"
我接过来,盖子上的水珠沾了一手。
我说:"你从哪来的?"
"从公司过来的。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。"
一个多小时的地铁,就为了送一桶八宝粥。
我带她去了旁边北京体育大学的食堂吃饭。刷我的卡,买了两份饭,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。食堂里都是学生,穿着运动服,端着餐盘走来走去。我们坐在中间,像两个混进来的大人,又像两个回到了大学的学生。
我喝了她带的粥。
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粥。不是因为粥本身有多好,是因为——我亲妈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。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"你要吃好一点",但从来不会坐一个多小时地铁给我送一桶粥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在北京。但于洁在。她来了。
吃完饭,我们在校园里走。十月的北京,傍晚的风不冷不热,校园里的树还绿着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。我们走了一会儿,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。
她坐在我腿上。
我搂着她,手放在她腰上。她穿了一条牛仔裤,那种把身体撑得很满的牛仔裤。她的身体很热,像一个小火炉,靠着她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。
忽然下雨了。
幸好我带了伞。我撑开伞,搂着她往校园外走。雨不大,但风把雨吹得歪歪斜斜的,伞只能遮住半边,我把伞往她那边倾,自己的肩膀淋湿了。
走到校园门口,红绿灯。
我们等着过马路。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裤腰。
"你为什么把裤腰勒那么紧?不难受吗?"
然后她帮我松了松。
就站在红绿灯下面,下着雨,她弯腰帮我调裤腰带。旁边有人在等红灯,有车在过马路,谁也没在看我们。但那一刻,我觉得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从那以后,我的裤腰再也没有勒那么紧过。腰围倒是慢慢大了起来。
——
后来我每个月给她几千块钱。我挣一万,她挣四千,我又不怎么花钱,就让她花。她花钱的时候会带给我快乐——她喜欢出去玩,不爱待在家,每次出去都是她做攻略,订酒店,查路线,拍照片。我只管付钱,拿东西,跟着走。
她补上了我缺的那一半。我太安静了,她就拽着我往外走。我不会玩,她就带我玩。我不会说话,她就替我说。我不主动,她就主动。
我和李春婕在动物园找不到鲸鱼,和孙秋凤在7天酒店里找的是另一种东西。但和于洁在一起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用找。她在哪儿,哪儿就是目的地。
——
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:如果那天婚介所约的人没有爽约,如果咨询顾问没有把我们凑到一起,如果我没有说"去吃驴肉火烧吧"——我现在在哪里?跟谁在一起?过着什么样的日子?
想不出来。
人生所有的"射偏",都是另一种命中。
我只是当时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