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一棵树
悠悠出生那天,我不在产房里。
不是不想进去,是不让进。于洁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站在走廊里,穿着医院发的那种蓝色鞋套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比我平静得多。
门关上了。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椅子是硬塑料的,坐久了屁股疼。走廊里还有几个跟我一样的男人,有的在刷手机,有的在来回走,有的坐着发呆。我们互相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一种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高兴的、悬在半空中的表情。
于洁的妈妈也在。她坐在我旁边,嘴里念念叨叨的,我听不太清,大概是在祈祷。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拇指一颗一颗地捻。
我没有祈祷。我不信这些。但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我打开手机,又关上。打开,又关上。最后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里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盯着产房的门。
门是浅绿色的。上面有一个小窗户,但被帘子挡着,看不到里面。
——
我不记得等了多久。可能一个小时,可能两个小时。时间在那种等待里是失真的,每一分钟都像十分钟,但回头看又觉得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然后门开了。
护士探出头来说:"生了,女孩,母女平安。"
我站起来的速度比我自己预想的快。矿泉水掉在地上,滚了出去,我没捡。于洁的妈妈已经冲过去了,我跟在后面。
他们把于洁推出来。她的脸色很白,头发贴在额头上,汗还没干。但她是笑着的。一种很虚弱的、但确确实实的笑。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她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握了一下我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"看到了吗?"她说。
旁边的小推车上,包着一个小被子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。很小,很红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,像在做梦。
那就是悠悠。
——
说实话,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我没有那种电影里演的、泪流满面的感动。我的第一反应是:这么小。第二反应是:这么皱。第三反应是:她怎么不哭?
然后她哭了。
声音不大,但尖,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猫。护士说这是正常的。我伸出手指,碰了一下她的脸。她的皮肤热得发烫,薄得像纸,我怕我的手太粗,把她碰坏了。
我缩回手。
——
头几天是混乱的。
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、洗衣服、消毒奶瓶,每一件事都是新的,每一件事都做不好。于洁虽然虚弱,但上手很快,好像她天生就知道怎么抱孩子、怎么拍嗝、怎么判断哭声代表饿了还是困了。而我,每次抱悠悠都像抱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,手不知道放哪,头不知道往哪托,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。
有一次半夜悠悠哭了,于洁太累了没醒,我爬起来去抱她。她在我怀里拱来拱去,怎么都不安定。我站在房间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背,一只手垫着她的头,像端着一碗随时会洒的汤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安静了。不是睡着了,是不哭了。她睁着眼睛,黑黑的,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眼睛,就那样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在看我。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目光扫射,是她的眼睛对准了我,停住了,像在辨认:你是谁?
我是你爸爸。
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。但我在心里说了。说完之后,有一种东西从胸口升起来,不是感动,是一种重量。一种从这一刻开始、再也卸不掉的重量。
——
悠悠满月的时候,我写了一篇日记。
不长,就几行。最后一句话是:
"把我当成一棵树吧。风吹日晒,我都站着。你只管在树荫底下玩。"
写完之后我看了看这句话,觉得有点矫情。但没有划掉。因为我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我这辈子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。不确定能不能升职,不确定房价会不会跌,不确定明天的项目评审能不能过。但有一件事我确定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我会站在那儿。
我是她的树。
这棵树可能不高,可能不直,可能叶子长得稀稀拉拉的。但它不会倒。
——
悠悠三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笑。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搐,是看到人之后真的在笑。她看到我就笑。看到于洁也笑。看到于洁的妈妈也笑。她对着所有人笑,好像全世界都值得她高兴。
我抱着她坐在窗前,外面是燕郊的下午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眯起眼睛,嘴角翘着,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。
我用衣袖给她擦了擦。
然后我笑了。
这是我搬到燕郊以来,笑得最轻松的一次。不是因为升了职,不是因为挣了钱,是因为一个三个月大的人对着我流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