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四十万
2021年,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决定。
卖房。
不是因为还不起贷款,不是因为要换城市,不是因为离婚分财产。是因为我想要一间书房。
我住在燕郊的一套两居室里。客厅,卧室,女儿的房间,没了。我的书堆在客厅的角落里,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,堆在阳台的纸箱子里。有一些已经被悠悠拿去当积木垫脚了,书脊上全是折痕。
我在阅微科技干了快四年,每天晚上九点以后下班,回到家十一点,想坐下来看会儿书,没有地方坐。客厅的沙发上摊着悠悠的玩具,卧室里于洁已经睡了,我怕开灯吵醒她。最后的选择是坐在马桶上看——把手机架在洗衣机上面,或者捧着一本书,靠着浴室的墙。
一个做了四年阅读产品的人,自己看书的地方是马桶。
我想要一间书房。不是"想要",是需要。像需要吃饭、需要睡觉一样的需要。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,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盏灯,一面墙的书架。门一关,世界就剩我一个人。
我跟于洁说了。
她没有立刻反对,也没有立刻同意。她问了一个问题:"换大的要多少钱?"
我算了一笔账。现在的两居室,市场价大概能卖一百多万。燕郊的大三居,137平的,要两百万左右。中间的差价加上税费、装修,要再搭进去几十万。而且——
"而且现在卖,肯定亏。"
2021年的燕郊,房价已经从高点跌了不少。我当年买的价格,和现在的市场价之间,差了将近四十万。也就是说,我不仅要补差价买更大的房子,还要在卖出旧房的时候,平白无故亏掉四十万。
四十万。
我在阅微科技干了四年,省吃俭用,总共攒下来的钱也就是这个数。四年的积蓄,换一间书房。
于洁看着我。
她没有说"你疯了"。她说:"你想好了?"
我说想好了。
她说:"那就换。"
——
卖房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痛苦得多。
每天至少看五次贝壳App。刷新,刷新,再刷新。自己的房子挂了多少人看过,有没有人预约,价格要不要再降一点。同时在贝壳上看新房,137平的大三居,这个小区的户型好不好,那个小区的物业怎么样,采光行不行,学区对不对。
我白天上班写代码,晚上回家看房源,周末带着于洁和悠悠跑中介、看房子。有一段时间我梦里都在看房——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客厅里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我转过身,看到一扇关着的门。我推开它,里面是一间书房。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,每一格都放满了书。我在梦里笑了。
然后醒了。旁边是悠悠的小脚丫,她又翻到了我这边来。
——
旧房子终于卖了。看着银行转账到账的那个数字,我心里很清楚——比当年买的时候少了将近四十万。
四十万,就这么没了。不是被骗了,不是投资失败了,是我主动的。我睁着眼,看着四年的积蓄从账户里流出去,换了一个"以后会有书房"的承诺。
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。但笔放下之后,我在中介的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平静。但他心里在说:宋远明,你最好没有做错这个决定。
——
装修又是半年。
于洁管的。她做攻略、跑建材市场、盯工人、对接设计师。我负责出钱,和偶尔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说一句"你决定就好"。
但书房那间屋子,她没有管。她说:"那间是你的,你自己弄。"
我量了墙的尺寸,在网上订了一面到顶的书架,橡木色的。又买了一张一米二的书桌,不大,但够了。一把人体工学椅——这是我买过最贵的椅子,两千多块,于洁看了一眼价格,什么都没说。
还有两样东西:一套线装宣纸版《红楼梦》,和一个檀香炉。
红楼梦是我自己在网上淘的,找了很久,要那种竖排繁体、线装的。不为读——我已经读过好几遍了——是为了放在书架上,看着它在那儿,心里就安稳。
檀香炉是于洁送的。她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,买回来递给我,说:"你不是喜欢点香吗?"
我确实喜欢。但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。她自己看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