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书房
搬家那天下着小雨。
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新房子里到处都是纸箱和泡沫,悠悠在纸箱堆里钻来钻去,把泡沫板当成滑板踩,于洁在厨房收拾锅碗,我一个人站在书房的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我自己关的。搬家的人把书架和书桌搬进去之后,我就把门关上了,说这间最后收拾。
现在,家里乱成一团,到处需要人手,我应该去帮忙搬箱子、拆包装、接水接电。但我站在书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动。
我在等一个时刻。
——
晚上九点,悠悠终于睡了。于洁去洗澡。家里安静下来。
我打开书房的门。
书架已经安好了,空的,一本书都没放。书桌摆在窗户下面,椅子推在桌前。窗外是燕郊的夜,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,近处是小区的路灯和停车场。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色。不是北京,不是南京,不是我曾经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但这间房子是我的。这间书房是我的。
我把装书的纸箱拖进来,一箱一箱地拆开,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放。没有按类别分,没有按大小排,想到哪本放哪本。《史记》旁边是一本安卓开发指南,《鲁迅全集》下面压着一本经济学原理。乱,但我觉得刚好。人生本来就不是按类别排列的。
线装《红楼梦》放在书架正中间那一格,和眼睛平齐的位置。竖排繁体,宣纸印的,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手感。它不需要被读——它只需要在那儿。
最后,我把檀香炉放在书桌的右上角。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檀香,点上。
烟升起来,细细的,在台灯的光里弯弯绕绕地往上走。房间里慢慢有了一种气味——不是新房子的甲醛味,不是纸箱的纸板味,是一种温的、旧的、让人想坐下来的味道。
我坐下来了。
椅子很舒服——两千多块没白花。台灯的光照着书桌,书架上的书在灯光下投着影子,窗外的夜安安静静的。
我坐在那儿,什么都没做。没有看书,没有写字,没有打开电脑。就坐着。
——
从十五岁开始,我就想要一间书房。
高中的时候在宿舍里,熄灯之后,我用手电筒照着日记本写字,心里想的是: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,我要有一间书房。
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坐着,看不进去书,心不在,心在城东那台台式机前面,但我还是会想:等我有钱了,我要有自己的书架。
在北京租房的时候,六个人合租,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,书放在床底下,落了灰。我想:总有一天。
在燕郊两居室的时候,书堆在阳台的纸箱里,我蹲在马桶上看书,想:总有一天。
现在是2021年。我三十二岁。从想要一间书房到真的坐在书房里,用了十七年。
代价是四十万。
值不值?我不知道。但我坐在这里,闻着檀香,看着书架上那些陪了我很多年的书,窗外是燕郊的夜,家里另一头于洁在洗澡,悠悠在她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——
我觉得值。
——
檀香烧完了。
我没有再点一根。站起来,关了台灯,书房暗下来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,照着书架的轮廓。
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轻轻带上门,回到客厅。于洁洗完澡出来了,头发还是湿的,看到我说:"收拾完了?"
"嗯。"
"给我看看。"
我带她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门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看到了书架,看到了红楼梦,看到了她送的那个檀香炉。
她没有进去。
她说:"挺好的。"
然后转身回客厅了。
她知道那间房间是我的。她不打算走进来。不是不感兴趣,是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一扇门。
这是于洁最让我感激的地方。她从来不侵入我的那个世界,但她一直站在门外面,确保那个世界不会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