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凌晨两点

2023年，我决定离开阅微科技。

六年了。从程序员到技术专家到管理岗，这家公司给了我该给的，也拿走了该拿的。我不想再待下去了。不是因为恨，是因为窒息。每天九点以后下班，每天跨省通勤，每天把自己掰成三瓣——一瓣给工作，一瓣给路上，一瓣给一个回到家已经睡着的女儿。

我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。

我的目标是特斯拉。

——

为什么是特斯拉？

说不清楚。也许是因为它代表着某种东西——一种我在阅微科技干了六年都没碰到过的东西。技术驱动，全球化，改变世界。这些词听起来很虚，但对一个每天在地铁上站一个半小时的人来说，虚的东西有时候是唯一让人愿意动起来的东西。

我开始准备面试。

白天上班，晚上回家之后，等悠悠睡了，等于洁也睡了，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打开电脑。刷题，看文档，复习系统设计，准备英文自我介绍。

每天到凌晨一点，有时候两点。

书桌上的檀香炉空了很久了，我没有再点过。没有那个心情。书桌上摆的是LeetCode的笔记、英文面试常见问题的打印稿、特斯拉岗位JD的截图。书架上的红楼梦还在，但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任何一本书了。

那段时间我的阅读量从六十多本骤降到了个位数。不是不想看，是脑子里装不下了。所有的容量都给了面试。

——

第一次面试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。

我请了半天假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，坐地铁去了特斯拉的办公室。前台很大，墙上挂着一辆Model S的侧面轮廓，银色的线条。我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，翻了翻手机上的笔记，手心有汗。

面试官是一个华人，技术背景，说话很快。他问了架构设计，问了性能优化，问了我最近做的项目。我一道一道答过去，有几道答得不错，有一道卡了一下，绕了一圈才绕回来。

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："Why Tesla?"

我准备了一段英文回答，关于技术驱动、关于改变出行方式、关于自己想要的职业方向。说得还算流利。但说完之后我自己知道——那段话太"正确"了，正确到像是从面试宝典上抄的。

他点点头，说会有后续通知。

我从特斯拉的大楼里出来，站在路边等公交。阳光很好，旁边停着几辆Model 3，白色的，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。我看了它们一眼，心里想：也许下次来，我就是这里的人了。

——

一个星期后，收到邮件。

未通过。

原因没有细说，只有一句标准的"经过综合评估"。

我盯着那封邮件，想起了当年的P7答辩。一样的邮件，一样的措辞，一样的结局。区别是P7那次我只写了两个字，这次我连日记都没写。

不是不想写，是不知道写什么。"又失败了"？这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。

——

我跟自己说：还有第二次机会。

特斯拉不同的团队可以分别面试，之前面的那个岗位没过，不代表别的也不行。我重新投了简历，投了另一个团队。

准备得更狠了。

每天凌晨两点。书房的灯是全楼最后熄的。有一次于洁半夜起来上厕所，路过书房，敲了一下门："还不睡？"

"快了。"

"几点了？"

"一点多。"

她没再说话。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了。

其实是两点。我没告诉她。

——

第二次面试。另一个团队，另一个面试官。

这次的问题更难。有一道系统设计题，我画了整整半张白板，从缓存策略到消息队列到降级方案，把能想到的全写上去了。面试官一边听一边点头，偶尔追问一个细节。

我觉得比上次好。追问意味着他在认真考虑，不是在走流程。

出来的时候，我的衬衫后背全湿了。站在楼下抽了根烟——我不抽烟的，但那天从便利店买了一包，站在路边抽了一根。呛得咳了半天。

然后把剩下的烟扔了。

——

又一个星期。

邮件来了。

还是那几个字：未通过。

我关上电脑。坐在书房里，什么都不做。灯亮着，书架上的红楼梦在那儿，檀香炉空着。窗外是燕郊的夜。

两次了。

凌晨两点的书房，刷了几百道题，背了几十页英文，把六年的工作经验翻出来嚼了一遍又一遍。两次面试，两次失败。

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几次机会。也许没有了。特斯拉不是你想投几次就投几次的地方。

我坐在那里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关灯，回卧室。于洁已经睡了。悠悠也睡了。

我躺下来，闭上眼。

脑子里闪过一句话：也许你已经走得足够远了。

是安慰，还是放弃？我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