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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北大

特斯拉两次失败之后,我做了一个更疯的决定——考北大。

北京大学,管理学硕士,MEM。工程管理方向。在职的,周末上课,不耽误上班。

为什么是北大?说出来有点可笑——我高考那年想去南大,差了四十多分,去了北方工程学院。十年过去了,我还是想去一所好学校。不是为了学历,不是为了镀金,是为了还一笔十七岁的债。

那个在实验班里想考南大的男孩,后来去了一所没人听说过的学校,坐了四年公交车,做了六年阅读产品,面试特斯拉被拒了两次。他始终没有走进过任何一所他"想去"的学校的大门。

北大的MEM给了他一个机会。在职考,不用辞职,笔试加面试,考过了就是北大的学生。

我报了名。

——

准备MEM和准备特斯拉面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痛苦。

特斯拉是技术面试——刷题、背八股、练系统设计,这些是我的领域,只是不够好。MEM是管理类联考——数学、逻辑、写作、英语。数学是初高中的内容,但我已经十几年没碰了;逻辑题是那种"甲乙丙丁四个人说了四句话"的绕脑子题;写作要求论说文和论效性分析,格式比内容重要。

英语倒是不怕。从大学到现在,英语是我唯一没有丢下的东西。

我买了一套辅导资料,报了一个线上的冲刺班。每天晚上回到家,悠悠睡了,于洁也睡了,我坐在书房里,打开课程视频,开始做题。

数学从最基础的开始补。一元二次方程、排列组合、概率论——这些东西我大学学过,但全忘了。不是忘了怎么做,是忘了它们长什么样。翻开课本的时候,那些公式像是一群陌生人的脸,依稀觉得在哪里见过,但叫不出名字。

我一道一道地做。做错了,看解析,再做。做对了,标个记号,下次跳过。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演算,一张A4纸正面写完翻过来写反面,写完了换一张。

逻辑题更折磨人。那种题不是不会做,是做着做着把自己绕进去了。甲说乙在说谎,乙说丙说的是真的,丙说甲和乙至少有一个在说谎——我坐在书房里,看着这些句子,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,风扇呼呼转,但进度条不动。

写作是最不擅长的。不是不会写字——我写了二十年日记,写博客,写技术文档——但论说文要求的那种"总分总"的八股格式,和我的写作习惯完全不一样。我习惯写到哪算哪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但论说文要求你先亮观点,再分论点,最后总结,每一段的字数还有大致要求。

我照着模板练了十几篇。写完了自己读一遍,觉得很假。但据说考试就要这样写,假也得假。

——

这套准备节奏持续了三个月。

每天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睡觉。周末不休息,两天都在做题。于洁问过我一次:"你不觉得太累了吗?"

"还行。"

"你已经有工作了,考这个干什么?"

"我想去北大。"
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。她大概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充分。但她没有反对。她从来不反对我做这种看起来不太理性的决定。卖房换书房的时候她没反对,考北大她也没反对。她只是看着我,确认我想好了,然后说"那就考"。

——

考试那天是九月。

北大的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里,走廊很长,灯管发出白色的光。我拿着准考证找到了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,第三排。桌子是那种老式的连体桌椅,木头的,上面有前人用笔刻的字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
周围坐满了人。有穿西装的,有穿T恤的,有戴着眼镜不停翻资料的,有闭着眼睛深呼吸的。年龄参差不齐,有看起来二十多的,也有明显四十往上的。大家都是在职考的,白天上班晚上刷题,周末泡在辅导班里,每个人都带着一种"这次必须过"的表情。

试卷发下来了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翻开第一页。

数学。第一题,排列组合。我看了一眼,心里有底。第二题,概率。也行。第三题开始难了,但不至于做不出来。我按照练习时的节奏,一道一道地往下走。

逻辑。甲乙丙丁又出现了。但这次我没有被绕进去——三个月的训练起了作用,我能比较快地画出关系图,排除选项。

写作。论效性分析。题目给了一段材料,让我找出逻辑漏洞。我深呼吸,按照模板开始写。开头亮观点,中间分三段论述,最后总结。写的时候觉得假,但写完了觉得——至少格式没问题。

论说文。题目是关于"创新与坚守"的。我写了一个关于做阅读产品的故事——当然没有写真名,但用了自己的经历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突然觉得笔下的字有了温度——这段话不是为了考试写的,是我真的想说的。

三个小时。写完了。笔放下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,手指头握笔握得发麻。

我检查了一遍答题卡,确认没有漏涂,把试卷翻回第一页,放好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考场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几条细细的裂纹。跟大学宿舍的天花板不一样,跟燕郊卧室的天花板也不一样。但盯着看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
铃响了。交卷。

——

走出北大校门的时候,下午四点多。

九月的北京,阳光还很足。校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,有几片落在地上。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上的"北京大学"四个字。

这是我第一次以考生的身份走进这扇门,也是第一次以"觉得自己赢了"的心情走出来。

高考那年,南大的门我没有推开。

今天,北大的门我推开了。能不能进去还不知道。但至少,我推了。

于洁开车来接我。车上她给我备了一杯瑞幸咖啡和一罐红牛。我上了车,一口气全灌完了,又把她备的零食撕开往嘴里塞。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考试,整个人被掏空了,身体在疯狂地往回找补。

她看着我吃,笑了一下:"考得怎么样?"

"还行。发挥正常。"

发挥正常。

十七岁那年,老师说"宋远明,你要是发挥正常,一本没问题"。

我没有发挥正常。

今天,三十四岁的我坐在北大考场里,发挥正常了。

迟到了十七年。但总算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