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三连击
MEM的结果不是一次性出的。
先出笔试成绩,再出面试通知,最后出录取结果。整个流程拉了好几个月,像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慢慢割。
笔试成绩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上班。手机震了一下,我点开短信,看到了分数。
过了。
不是高分过的,是擦着线过的。跟当年高考一样——我这个人跟分数线的关系永远是"刚好"。高考刚好够北方工程学院,MEM刚好够进面试。从来不多也从来不少。
我在工位上长出了一口气,给于洁发了条消息:"笔试过了。"
她回了一个"好"。然后发了一杯咖啡的表情。
——
面试在十月。
我准备了一份PPT,讲自己的职业经历和报考动机。练了十几遍,每一遍都掐着时间。但面试那天,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,还是紧张。
跟P7答辩不一样。P7答辩是在自己公司里,评委是见过面的人,失败了明天还能照常上班。北大的面试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,面对几个从来没见过的教授,他们手里握着的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轮到我了。推门进去,三个教授坐在对面。一男两女,表情很平静。
我讲了十分钟。讲我从北方工程学院到北京,从程序员到技术管理,从阅微科技到现在。讲我为什么想读MEM——"我做了十年技术,但我意识到技术只是工具,真正需要学的是怎么用技术去解决管理和商业的问题。"
这段话是真的。
教授问了几个问题。有一个问题我答得不太好——关于组织行为学的,我没有系统学过,只能用经验凑。但其他几个问题答得还行。
出来的时候,感觉比笔试轻松。笔试是跟题目较劲,面试是跟人说话——我不擅长跟人说话,但比跟逻辑题说话好一点。
——
然后就是等。
十一月。十二月。
每隔几天就刷一次研招网,看有没有更新。没有。刷贴吧,看有没有人提前收到消息。也没有。
这种等待比准备考试还折磨人。准备考试的时候至少有事做——做题、背书、练写作,每天都觉得自己在往前走。等结果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刷手机,刷完了放下,过五分钟再拿起来刷。
于洁说:"你别老看手机了,该来的会来。"
"我知道。"
但我还是看。
——
结果在十二月底出来了。
一封邮件。
我点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。
——未被录取。
三个字。
——
我坐在书房里,盯着屏幕。
特斯拉,第一次。未通过。
特斯拉,第二次。未通过。
北大MEM。未被录取。
三连击。
2023年,我三十四岁,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,准备了三场考试,全部失败。凌晨两点的书房,写满演算的A4纸,背了几十页的英文面试稿,论说文的模板练了十几篇,PPT改了十一版——全部失败。
一年。归零。
——
我没有写日记。
不是不想写。是坐在书房里,笔拿在手上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P7失败那次我写了两个字。特斯拉失败那次我连日记都没写。这次我拿起笔,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两个字太少了。但任何更多的字都显得矫情。
"失败"这个词我已经不想用了。用多了就贬值了,像一张被揉烂的纸币,面额还在,但已经没人愿意接了。
我把本子合上。关灯。
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。天花板又出现了。
这次我没有盯着看。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也许你就不是那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。也许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跑一台永远到不了站的列车。也许你从十七岁开始追的那个东西——南大、好工作、好公司、好学校——压根就不是你的。
这个念头很冷。像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赖着不走。
——
但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六点半起了床。
刷牙,洗脸,出门,上班。地铁里还是那么多人,脸上还是那些表情。没有人知道我昨天收到了一封邮件,也没有人在乎。
到了公司,打开电脑,开始写代码。
下午的时候,MEM的招生办发了一封补充邮件,说可以递交调剂申请。也就是说,北大没考上,可以调剂到其他学校。
我看了一眼,关掉了。
不调剂。
不是我不需要一个学位。是我不需要一个"退而求其次"的学位。十七岁那年我已经退过一次了——从南大退到了北方工程学院。我不想再退了。
要么北大,要么不读。
这是一个不理性的决定。但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,大多数都不太理性。
卖房换书房,不理性。
考北大,不理性。
不调剂,不理性。
但我就是这样的人。我射偏的靶心,从来不是因为瞄得不准——是因为我只瞄一个方向。
——
晚上回到家。于洁在厨房做饭。悠悠在客厅看动画片。
我换了拖鞋,坐在餐桌旁边。
于洁端着菜出来,看了我一眼。
"出结果了?"
"嗯。没上。"
她把菜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然后回厨房端了汤出来。坐下来,给我盛了一碗。
"吃饭吧。"
我端起碗。
窗外是燕郊的冬天。天黑得很早,五点多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厨房的灯是暖的,碗里的汤是热的。
三连击打完了。
我还坐在这里。碗还端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