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切小块来活
上班成了一场每天重复的战役。
我没办法安静地坐一上午。以前我可以坐在工位上写一整天代码,现在连一个小时都熬不住。
我把一天切成小块来活:九点半上班到十点半开早会,这是一段。如果能完整地坐到早会结束,我会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。但大多数时候做不到。早会之后我就必须起来溜达——去接水,爬楼梯,到院子里走一圈。下午也是类似的切法。
有一次,窗外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。我一下子应激了,心里慌得不行,完全没办法继续坐着。
有一次,下班赶班车,还有两分钟就发车了,我不得不跑起来。一跑,心跳加速,恐惧涌上来,我不得不停下来吃劳拉。
有一次,公司有强制参加的员工培训,讲数据安全和行为守则,必须完成。我为了能坐在那里把培训看完,不得不吃劳拉。
有一次,我去剪头发。剪到一半,恶魔来了。我想立刻站起来,但我忍住了。因为我怕吓到理发师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,头上全是碎发,心脏在胸腔里乱撞,理发师在我头顶不紧不慢地剪着。我就那样,非常痛苦地,把头发理完了。
每天,我脑子里大部分的思考都被一件事占据:如何找到和这个恶魔共处的方式。
幸亏我是在奔驰。如果还在阅微科技,那种高压环境,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天。
门口那双运动鞋,落了灰。不跑了。不打球了。那个不管多晚、多大风都要出去跑一圈的人,停了。因为跑步会让心率加快,心率加快会触发恐惧。曾经让我活命的东西,现在成了恶魔的帮凶。
只有日记还在写。
每天写几行。有时候就一句话。但没断过。从十五岁到现在,二十年了,什么都停了,日记没停。
——
自从生病以后,我就不再一个人睡书房了。搬到了于洁身边。我怕发作时身边没有人。
我无法独立生活了。我离不开人了。
曾经那个只主动工作挣钱、其余一切都不主动的人,现在连睡觉都不敢一个人。
有一个凌晨,四点多,我醒了。心里突突突,心率又快了。我挣扎到了五点,但最终还是把于洁叫起来。
开车去了安贞医院。
安贞是心脏专科医院。这一次我做了最彻底的检查:心脏彩超,还有24小时的动态心电监测——就是身上贴着电极片,背着一个记录仪,整整一天一夜。
走廊里坐满了人。我看着那些排队等待的人,心里想:如果一个人真的出现了急症,这么多人排着,不得拖死了。
结果出来了。
还是没有问题。
心脏彩超正常。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测正常。这颗我以为快要炸掉的心脏,从头到尾都好好的。
——
我没有路可以退了。
心脏查了、血查了、彩超做了、二十四小时监控戴了。如果这些都没有问题,那问题就真的不在心脏。
我开始认真地、规律地、每天吃氟伏沙明。
不再做贼了。不再心虚了。
2片。2片半。3片。3片半。4片。
每天早上,一杯水,几颗小小的白色药片。这是我一天的第一件事。比刷牙还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