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·宋竟生
如果那天我没有说"要搞专业课了"——
——
我认识宋竟生的时候,她大一,我大二。
不是在学校里认识的,是在校外一家英语口语培训机构。那个机构不大,租了一栋写字楼的三楼,几间教室,一个公共活动区,墙上贴着"Speak English, Change Your Life"之类的标语。每周三和周五晚上有口语角,来的人五花八门——有学生,有上班族,有几个老外,大家围成一圈聊天,谁都可以插话。
我是那种站在圈外面、等别人说完了才小声接一句的人。
她是那种一来就站在圈中间、声音最大、笑声最响的人。
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短外套,头发散着,化了妆。不是那种很浓的妆,但能看出来花了心思——眉毛是画过的,嘴唇有颜色。她跟旁边一个外国人聊得很热闹,语速不快,但胆子大,说错了也不在乎,笑一下就过去了。
她周围全是男生。
不是她刻意的,是她那种性格——自来熟,破冰快,跟男生聊起来比跟女生更顺畅。她叫人家"哥",拍人家肩膀,损人的时候嘴不饶人,被损了就哈哈大笑。那些男生围着她,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她,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不累。
我远远地看着她,心里有两个声音。一个说:她真好看。另一个说:这种人你够不到。
——
后来我们熟了。不是一对一地熟,是在这个圈子里熟了。口语角每周见两次,见多了就认识了。她知道我叫宋远明,计算机的,大二。我知道她叫宋竟生,大一,专业我忘了,但口语确实不错。
有一次口语角结束后,一群人说去永宁公园搞个活动,练口语加散步。我也去了。
她也去了。
公园里人不多,树很高,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。一群人走在一起,三三两两地聊。不知道怎么的,走着走着,队伍拉开了,我和她落在了后面。
她穿了一条牛仔裤,裤腿刻意卷起来,露出脚踝。脚上是一双厚底的白色运动鞋。我一米八三,她大概一米六出头,即便穿了厚底鞋,她的头顶也就到我肩膀的位置。
她一直在说话。学校里哪个老师有意思,口语角那个新来的美国人英语口音好奇怪,最近看了什么电影。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,眼睛亮亮的,嘴角一直翘着,偶尔扭过头来看我一眼,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。
我在听。但我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说一段,我"嗯"一声。她又说一段,我"哈哈"一声。她再说一段,我"是吗"一声。
她满脸笑容,我局促不安。
——
但如果那天的我不是这个我——
如果我是另一个宋远明。一个不那么拧巴的。一个敢接话、敢开玩笑、敢在女孩子面前自然地做自己的宋远明。
那我会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打断她:"你今天专门卷了裤腿?"
她会愣一下,然后笑着说:"你才发现啊?"
"挺好看的。"
她不会害羞。她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踝,然后说:"那当然了,我特意的。"
然后我会伸出手,牵她。
不是犹犹豫豫地碰一下手指,是直接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小,但热,跟她整个人一样热。她不会躲。她等这一下可能已经等了好几个周五了。
我们就那样牵着手,在永宁公园的梧桐树下面走。前面的人在聊英语,我们不说话了。不说话比说话好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,蹭到我的胳膊上,她没理,我也没理。
——
过了两个星期,一次集体活动。导师在前面讲着,我们坐在教室里的长椅上。
她来晚了,没有位子了。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看到我,径直走过来。
没有问"能坐吗",没有看旁边有没有其他空位。她直接转过身,坐在了我的腿上。
留给我一个后背。
教室里几十号人,导师还在前面讲。有人看过来,有人没注意。她若无其事地坐着,背挺得很直,好像坐在一把椅子上。
真实的我被凝固了。双手不知道放哪,搁在长椅两边,僵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心跳到嗓子眼,脸烫得能煎鸡蛋。她的后背离我的胸口只有几厘米,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
但那个不拧巴的我——
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放在她的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后背放松了。原来绷着的,现在靠过来了一点。
他帮她按肩膀。不是正经的按摩,就是用拇指在她肩膀上慢慢揉。她微微仰了一下头,像是很舒服。旁边有人看了一眼,他不在乎。
导师在前面讲的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但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一堂课。
——
大三的某一天,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
"明天下午去操场吧,我约了几个人打羽毛球。"
真实的我回了一条:"要搞专业课了,以后不再参加活动了。"
发完之后我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——大三了,该收心了,该好好学习了。我不知道那不是一个活动邀请,那是一个女孩子在约我。我用一条关于专业课的消息,关上了一扇门。
但那个不拧巴的我——
他回的是:"几点?"
"三点半,体育馆旁边的那块场地。"
"行,我带水。"
下午三点半,他出现在操场上。她已经到了,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,马尾扎得很高,手里拿着两支羽毛球拍。
"你说好的那几个人呢?"
"他们临时有事。"她笑着,把球拍递给他一支。"就咱俩。"
他们打了一个小时的羽毛球。她的水平一般,但不服输,每个球都拼命去接,接不到就喊一声"再来"。他让着她,但不太明显,她赢了几个球,高兴得蹦起来。
打完了,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。她的脸被晒红了,额头上有汗,头发有几缕从马尾里散出来,贴在脖子上。
"宋远明,你以后真不来活动了吗?"
"谁说的?"
"你上次不是说要搞专业课吗。"
"专业课可以晚上搞。下午有空。"
她扭过头来看他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不是惊喜,是一种"终于"的表情。好像她试了很多次,这一次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。
"那下周还来?"
"来。"
——
后来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。
不大,一居室,在一栋老小区的四楼。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的,墙皮有点掉,但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——主要是她收拾的。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,是她从学校花坛边挖来的,说"不用浇太多水,它自己会活"。
他们的生活很简单。
早上她先起床,因为她赖不住。她在厨房里煮面条,或者热牛奶。他还在床上赖着,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,锅碗碰撞的声音,她哼歌的声音——她唱歌不好听,但声音大,中气足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"宋远明!起来吃饭了!"
"再五分钟。"
"三分钟,面坨了不管你啊。"
他翻了个身,起来了。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,看她端着两碗面往桌上放。她回头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,笑了:"你这个发型,像个鸡窝。"
他不理她,坐下来吃面。
她坐在对面,也吃。两个人面对面呼噜呼噜地吃面条,窗户开着,外面是永宁的早晨,有人在楼下喊"豆腐脑——豆浆——",自行车铃铛叮叮响。
吃完了,她洗碗,他去上课。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喊:"今天晚上你做饭啊!"
"我只会煮速冻水饺。"
"那就水饺!"
——
这些都没有发生。
我坐在那条消息面前——"要搞专业课了,以后不再参加活动了"——点了发送。
她回了一个"好的"。
后来我们在口语角还见过几次面,但没有再单独说过话。她还是那么开朗,还是那么大声,还是人群里最先笑的那个人。只是她不再坐我的腿上了。
再后来我毕业了,她还有一年。我们加了微信,但从来没聊过。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照片——旅游的、聚会的、自拍的——还是那么光彩照人。
我从来没有点过赞。
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点。朋友?连朋友都算不上。同学?只是口语角的同学。那个坐过我腿上的人?那只是一个她可能已经忘了的下午。
有时候我想:如果那天我回的是"几点"而不是"要搞专业课了",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
但至少,我会知道她坐在我腿上的时候,肩膀按上去是什么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