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·徐美霞
如果那天她长发及腰站在我面前,我没有装作看不懂——
——
徐美霞是我的好哥们。
我一直这么定义她。好哥们。不是好姐们——她不像女孩子那样跟我说话,她是直来直去的,笑起来也不遮不掩,大大方方的。我们是姊妹班级,她5班我6班,经常一起上课。我坐在教室里,她推门进来,扫一眼,看到我,笑了。
她一看到我就笑。
我以为她对谁都这样。后来我发现不是。她对别人的态度是正常的,客气的,不远不近的。只有看到我的时候,那种笑才会冒出来——不是社交性的,是一种控制不住的、从里面漏出来的笑。
我看到了,但我选择相信那只是"性格好"。
——
她是个灰姑娘。
计算机专业,但真正喜欢的是英语。她的口语很好——那种女孩子学口语天生比男孩子快的类型,语感好,发音准,敢开口。她没有报培训机构的强化班,五千多块钱,她舍不得。但她学得比交了钱的人都好。
她很早就出去做家教了。计算机专业的学生,去教人家英语。她克服的困难比一般人多——别人问"你什么专业",她说"计算机",对方就犹豫了。但她总能说服人家试一节课。试完了,人家就不犹豫了。
她还去餐馆打过工。端盘子那种。
她只有一个妹妹,她是姐姐。所以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——担当。她不是为了自己省钱,是为了让家里少出一份钱。她体谅父母,体谅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。
但我当时觉得她不够酷。
那时候我眼里"酷"的标准是什么?是宋竟生那样的大大咧咧、光彩照人?是徐建美那样的舞台上发光?是易涛那样的笑容像催化剂?
徐美霞不是这些。她没有化妆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女孩,走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一眼。灰姑娘。
但她的底子很好。五官端正,皮肤白净,稍微打扮一下就能变成另一个人。只是她不打扮。她把买化妆品的钱省下来,寄回了家。
——
大学四年,我跟她走得很近。近到在别人眼里我们应该是一对。
但我把她当哥们。当亲人。
我甚至把她介绍给了我宿舍的兄弟。按年龄排行,他是老大。我专门组了一个局——两个宿舍的人聚在一起,唱歌跳舞,为的就是给他创造认识她的机会。
老大后来真的喜欢上了她。
我亲手把她推到了别人面前。
——
她考上了民族大学的研究生。跨专业,英语。很不容易。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,考英语方向的研究生,笔试面试一路过关。她有多努力,我看得到。
我们在永宁一起吃了一顿饭庆祝。她带了她妹妹来。三个人坐在一起,点了几个菜。她妹妹比她小几岁,长得像她,但没有她身上那种经过打磨的沉稳。
"二哥,"她从大学开始就这么叫我,"你是不是也要去北京了?"
"嗯,去上班。"
"太好了,又在一个城市了。"
她笑了。就是那种笑。
吃完饭,她说:"二哥你是不是要去配眼镜?"然后跟着我一起去了眼镜店。她帮我挑镜框,让我试了好几副,最后选了一个黑色半框的,说"这个适合你,显得精神"。
配眼镜这件事,是她比我先想到的。
——
我先到了北京,开始上班。她还在家。
有一天她发消息说,让我帮她去学校报到。
我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句:"有的人为了让自己男朋友歇着,非得找别人扛行李。"
她生气了。
我当时觉得自己很幽默。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蠢得像一记耳光——打在她脸上,也打在我自己脸上。她没有男朋友。她找的就是我。
后来她开学了,来北京报到。我带着另一个大学同学去找她,请他们吃饭。然后去了动物园旁边的服装大卖场逛。她买了一双鞋和一件外套,到了收银台,她转过头跟店员说了一句话:
"刷他的卡。"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掏出了卡。
她帮我挑了一件夹克。深蓝色的,版型很正,她让我试了一下,看了看,说"就这件"。那件夹克我穿了很多年,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很合适,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合适——因为是她挑的。她比我更知道什么适合我。
逛到很晚,她带我去了一家酸奶铺子。小店,几张桌子,墙上贴着价目表。
"二哥,给我买酸奶。"
我给她买了。她捧着酸奶杯,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
回去以后她发消息说:"今天很开心,下次再约。"
——
有一天我上班呢,快到周末了,她发消息:"周末去找你啊。"
我说好。
然后我等着她。等了一个周末,她没来。
我也没有再联系她。她也没有再联系我。
就这样,断了。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,谁也没有用力,但它自己断了。也许是她在等我说"你怎么没来",也许是她在等我主动约下一次。但我没有。她也没有。
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结果谁也没等到。
——
过了很久。
有一天,她发消息说,恰好路过我上班的地方。
我知道"恰好"这个词背后是什么。没有人会恰好路过一个不在自己日常路线上的地方。她是专门来的。
我下楼去见她。
她站在写字楼门口。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头发。
很长。非常长。长到了腰。
那个时候网上流行一句话——"待我长发及腰时,少年娶我可好。"
所有人都在转发这句话,当段子,当文案,当朋友圈配文。但她没有转发。她把它做了出来。
她就站在那里,长发及腰,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看着她的长发,看着她白净的脸,看着她因为见到我而浮现的那个笑——还是那个笑,从大学到现在,一点都没变。
我说:"你头发这么长了。"
她说:"嗯,留了挺久了。"
然后我们随便聊了几句。她走了。
我回到工位上,坐了很久。
——
但如果那天的我是另一个宋远明——
她站在写字楼门口,长发及腰。他下楼,看到她,站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头发。她看着他。
"你头发这么长了。"
"嗯。"
"留了多久了?"
"一年多。"
一年多。从他们上次见面到现在。她用一年多的时间,一天一天地留,一厘米一厘米地长。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,她一定量过——到肩膀了,到肩胛骨了,到后背了,到腰了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所有的事情——一看到他就笑、叫他二哥、带妹妹来吃饭、帮他配眼镜、"刷他的卡"、帮他挑夹克、让他买酸奶、"周末去找你啊"——所有的,全部的,从头到尾的——
都是同一句话。
他站在那里,喉咙紧了一下。
"美霞。"
"嗯?"
"你饿吗?"
"……还好。"
"走,我带你去吃饭。不是驴肉火烧,"他笑了,"我现在工资涨了,请你吃好的。"
她也笑了。还是那个笑。
他们沿着街走。他走在外侧,她走在里侧。她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,偶尔拂到他的手臂上。
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"美霞。"
"干嘛?"
"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待我长发及腰时?"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"你知道就好。"声音很轻。
他走上前一步,牵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——是等了太久了。
——
后来他带她回了燕郊。
第一次进他的房子,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先看客厅、看卧室、看装修。她先走到了阳台,看了看窗外的小区。然后她转过身,说了一句话:
"挺好的。"
不是在评价房子。是在说——你过得挺好的,我放心了。
晚上他做饭。做的不好,西红柿炒鸡蛋,鸡蛋炒碎了,西红柿没炒烂。她坐在餐桌旁边看他手忙脚乱,没有帮忙,也没有嘲笑,就是看着,嘴角翘着。
"你从大学到现在,做饭水平一点没长进。"
"你从大学到现在,说话还是这么直。"
"我说的是实话。"
"实话也可以委婉一点。"
"我跟你还用委婉?"
她端起碗吃了一口。然后点了点头:"不过味道还行。"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吃完饭她洗碗。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——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,长发扎成一个马尾,在水池前面弯着腰。
他想起大学时候,她也是这样的背影。灰姑娘,走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。但如果你看了第二眼,第三眼,第四眼——你会发现她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人。不是因为五官多惊艳,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,安稳的,踏实的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她的手还在水龙头下面,水还在流。
"干嘛?我在洗碗呢。"
"我等了太久了。"
"你等了太久了?"她回过头来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湿,但嘴角是翘的。"你知不知道是谁等了太久了?"
水龙头还开着。他们就那样站在厨房里,水声哗哗的,抱了很久。
——
这些都没有发生。
她长发及腰站在我面前那天,我说了一句"你头发这么长了",她说了一句"嗯,留了挺久了"。然后我们随便聊了几句,她走了。
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微信还在好友列表里,头像换过几次。有一次我翻到她的朋友圈,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站在一个教室里,背后是黑板,上面写着英文。她当了老师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头发剪短了。不再及腰了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想了很久。
从大学到北京,从配眼镜到刷卡,从酸奶到夹克,从"周末去找你"到长发及腰。她做了多少次尝试?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的,不逾矩,不强求,但每一次都在往前走一步。
而我每一次都站在原地。
不是不懂。到后来,我不是不懂。
是我把她当成了"太近的人"。太近了,近到我以为她永远会在那儿。近到我觉得不需要着急,不需要回应,不需要做任何事情——她就会一直笑着看我。
我忘了一件事:再耐心的人,也会累。
再长的头发,也会剪掉。